寅時三刻，嶽州城北的土崗後面，四十餘門火炮已經全部進入了陣地。
這些炮是三天前陸續推上來的。湖北軍的炮隊先把炮位選在這片起伏的土崗之後，正好避開城頭清軍的視線，又能把嶽州的北門和外牆盡收眼底。炮手們花了大半個時辰標定射距，又用木樁和繩索把每一門炮的方位固定死。第八師營官石敢親自走了一圈，看炮口的角度，看藥包的份量，也看炮手們臉上的神色。他沒多說話，只在每一處炮位前停一停，點一點頭。走到最末尾那一門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問那個年輕炮手：打過幾回仗了？炮手愣了一下，答道：回大人，第三回。石敢嗯了一聲，伸手把炮架上的瞄準器輕輕撥正了半分，沒再多言。
炮手們就著月光做完最後的校準，退到炮位後面趴下，只等天亮。土崗上一片安靜，只有炮口在晨霧裡若隱若現。石敢站在前沿的土坡上，手裡端著望遠鏡——這具千里鏡是第八師配發的，一營一具，尋常營官用不上，第八師因是攻堅主力才破例配備——一動不動地望著城頭那片昏暗的輪廓。他在等一個時辰。
天剛放亮，東邊的天際泛出一線魚肚白，城頭的哨塔剛有個清兵探出身子，石敢便把手舉了起來。
第一發開花彈拖著弧線越過城牆，準確地砸在北門外側的垛口上。磚石和碎木被炸得飛起一丈多高，兩個清軍兵卒連人帶槍被氣浪掀下城去。幾乎在同一瞬間，其餘各炮依次擊發，四十餘道火光在土崗後接連閃起，炮聲匯成一片悶雷，滾過嶽州城頭。石敢放下望遠鏡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：告訴各營，照這個距離打，不用變。
命令傳下去，炮口便不再挪動。各營按既定的節奏裝填、瞄準、擊發，一輪接一輪，炮口噴出的白煙被晨風緩緩吹散，積在陣地前方，像貼地的一層薄霧。
清軍沒有坐著捱打。城頭的第一輪還擊來得很快，十幾門小炮幾乎同時噴出火光，彈丸呼嘯著越過城牆，噗噗地砸進湖北軍的炮兵陣地。一門炮旁的地面被砸出臉盆大的坑，泥土濺了裝填手一身。那裝填手身子一縮，隨即又咬著牙撲回去，抱起彈丸塞進炮膛。石敢在土坡上看得真切，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——清軍還手，說明城裡的炮還沒啞，這一仗還有的磨。
打回去！他把手裡的望遠鏡一握，聲音不高，卻讓身邊的傳令兵渾身一緊，告訴炮隊，加快兩拍，集中打北門東段垛口。
炮隊的節拍陡然一變。原本從容的裝填節奏被催緊，炮手們幾乎是搶著把彈丸塞進去，藥包一引，炮身猛地一退，白煙騰起。一發、兩發、五發……十幾發炮彈幾乎是貼著先後落向北門那一段城牆，垛口在連續的爆炸中一層層剝落，磚石碎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掰下來，嘩啦啦地往下塌。城頭清軍的炮位被這一波壓得抬不起頭，有兩門小炮的炮身被開花彈直接命中，炮架當場碎裂，炮手連滾帶爬地往後逃。
可清軍也硬。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城頭殘餘的炮位又響了起來，這一回打的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散射，而是專門瞄著炮陣中那門打得最兇的攻城炮。彈丸接連落在那門炮四周，把炮位周圍的泥土掀得翻了幾個身。炮手們趴在地上，等炮火稍歇才爬起來繼續裝填。有個炮手被彈片劃破了額頭，血順著眉骨往下淌，他也沒去擦，只把眼睛瞪得更圓，對準了刻度。
這就是炮戰。你來我往，誰先眨眼誰就輸。石敢在土坡上沒動，他讓傳令兵搬了個小馬紮，坐在坡頂，面前攤著一張嶽州城的地圖。每聽到一聲炮響，他便在圖上對應的位置畫一個圈。圈越畫越多，越畫越密，到最後，北門那一片幾乎被圈成了一個黑團。他盯著那個黑團看了半晌，對身邊的參謀說：清軍的炮比我想的多，不過都是舊傢伙，打不準，也打不持久。再壓他們兩個時辰，城頭就啞了。
參謀猶豫了一下，問：要不要留著城牆，等步兵衝上去再用？
石敢搖了搖頭：城牆留著，衝的時候就要多死人。先把牆打塌，步兵上去省力。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，能省的命，儘量省。
炮擊就這樣持續著，從清晨到正午，幾乎沒有停歇。陣地上空瀰漫著嗆人的硝煙，炮手們的臉上都蒙了一層黑灰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裝填手一刻也不敢鬆懈，藥包、彈丸、通條，一套動作反覆做下來，手臂早已痠麻，卻沒有人停下來。炮管打熱了，便拿蘸了水的布裹住，涼一涼再打。有人被後坐力震得肩膀生疼，咬咬牙，換個姿勢繼續裝。
陣地前方，雙方的炮火在半空中交錯。清軍的彈丸時不時越過城牆，砸進第八師的佇列，掀起一蓬蓬泥土，偶爾也有人倒下——有個傳令兵剛跑出兩步，就被一枚流彈掀翻，再也沒起來。可湖北軍的火力到底更密、更準，一輪輪開花彈像是長了眼睛，專往城頭的炮位、垛口、旗杆上砸。城牆在連續的轟擊下一點一點地矮下去，磚石碎塊堆積在牆根，把原來的護城壕溝都填淺了。
到了午後，城頭的還擊明顯弱了下去。先是那門打得最兇的小炮啞了火，隨後是東段的兩處炮位相繼沉默。石敢舉起望遠鏡，看見城頭上冒出幾股黑煙，大約是炮位被自己的火藥點著了。他放下望遠鏡，嘴角動了動，沒說什麼。這一場炮與炮的對決，湖北軍贏了第一回合。
可清軍還沒認輸。城牆上殘餘的兵卒開始用火銃和弓箭還擊，子彈嗖嗖地越過城牆，打在炮位後面的土壘上，噗噗作響。一排排火槍兵從城頭探出身子，對著第八師的炮兵陣地放排槍，槍聲密得像炒豆子。炮手們趴在炮位裡，等排槍一過，才猛地起身繼續裝填。有幾發子彈打在炮身上，叮噹作響，彈開來，在炮管上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石敢見狀，把手一揮：把那排火槍兵給我壓下去！幾門炮隨即調轉炮口，對著城頭那片冒煙的垛口連續轟擊，開花彈在城牆女牆後接連炸開，碎磚和血肉一起飛濺。火槍兵的排槍頓時稀疏下來，有幾處乾脆沒了聲息。可過了片刻，另一段城牆又探出新的槍口，斷斷續續地放，像是故意在拖延，又像是不甘心就這麼認輸。
雙方的槍炮就這麼你來我往，誰也不肯先停下。湖北軍的炮火一遍遍犁過城牆，清軍的火槍和殘餘小炮一遍遍還擊，陣地前方騰起的硝煙混成一團，分不清哪是湖北軍打的，哪是清軍還的。石敢在土坡上一直沒下來，他看得明白：這種對轟看著熱鬧，實則是在比誰能把火力持續到最後。清軍的炮彈已經越來越少，炮聲間隔越來越長；湖北軍的炮彈雖然也在消耗，卻還能維持住穩定的節拍。勝負，就在這節拍裡分了出來。
清軍的藤牌兵，就是這時候被推上來的。
景安手裡的本錢已經不多。外牆上的守卒被炮火壓得抬不起頭，城牆又被轟開了豁口，他只能把最後那點藤牌兵的殘部填上去，指望那些蒙了牛皮的藤牌能替他擋住炮彈。那些兵卒貓著腰，扛著藤牌，一步步往豁口前挪。藤牌有一人多高，編得密實，尋常刀箭確實奈何它不得。若是擱在幾十年前的戰場上，這樣一排藤牌頂在前面，攻城的步兵多半要犯難。
可如今面對的是炮。
石敢遠遠看著那排藤牌在豁口前立起來，忍不住皺了皺眉。他見過藤牌兵的厲害，也知道這種盾防體系在近距離攻堅裡的價值，可拿藤牌去擋實心彈，無異於拿雞蛋碰石頭。他回頭對炮隊下了令：打藤牌那一段，連發三波，不許停。
第一波炮響，彈丸落在藤牌前方，炸起的泥土濺了兵卒一身。第二波便準確了許多，一發開花彈在牌陣中間炸開，牛皮被撕開一道大口子，幾面藤牌當場碎裂，兵卒連牌帶人滾作一團。第三波緊接著砸上去，豁口前的地面被反覆犁了一遍，藤牌東倒西歪，再也立不起來。僥倖沒被直接命中的兵卒丟下盾牌，連滾帶爬地往回跑，城頭上有人想攔，卻被一陣排槍逼得縮了回去。
藤牌兵算是廢了。第八師的一個哨官在旁邊低聲說。
石敢沒接話。他心裡清楚，藤牌兵一垮，清軍就再沒有貼身的盾防。城頭那些普通兵卒只能肉身堵牆，而城牆已經在往下塌。這個仗打到這一步，已經不是勇不勇的問題，是明擺著的輸贏。湖北軍手裡握著火炮，清軍手裡只剩肉身和幾門打不響的老炮，這種差距，不是靠幾句慷慨激昂的話就能填平的。
炮擊持續到黃昏才漸漸收攏。不是炮彈打完了，是城牆已經不需要再打了。北門外牆塌了四處豁口，垛口被削平了一長段，碎磚堆在牆根，把原來的護城壕溝都填淺了。城頭上幾乎看不見清軍的旗號，偶爾冒出個把人影，也被一陣排槍壓了回去。石敢把望遠鏡交給親兵，轉身回到指揮所。
桌上攤著這一仗以來的戰報底稿。他拿起筆，把自己的判斷一行行寫清楚：第八師攻堅的位置、各營傷亡的數目、炮擊的成效、清軍藤牌兵殘部的最後動向，每一條都寫得詳詳細細。他寫得慢，也寫得細，因為他知道，這些紙上的字日後是要被人拿去核對的。一個新入伍的文書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問：大人，要不要把話說得漂亮些？石敢頭也不抬，只說了句：漂亮的話上不了軍功冊，寫實的才作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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