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湘北的冰雪才剛剛化透,原野上蒸騰起溼冷的潮氣,江河的水位隨著融雪日漸抬升,裹挾著泥沙奔湧向前。
咸寧全軍軍議落幕,湘北作戰的總策已然敲定。李剛當眾立下鐵規:先圍嶽州,鎖死洞庭水口,徹底切斷清軍荊湘之間的首尾聯絡。待合圍之勢成型,再全線南下,直取長沙。
此番入湘,賬面統籌的兵力雖有五萬眾,但江西全境初定,府縣鄉野間仍散落著大量清軍潰卒、鄉勇殘部與隱匿武裝。近半主力被死死牽制在各地的清剿維穩之中,根本無法北上抽身。真正能調赴湘北正面、投入嶽州前線的機動兵力,捉襟見肘。
戰局可用兵力吃緊,步步皆需穩妥推進,容不得半點冒進與損耗。
軍議既定,武昌中樞下達首道主攻調令:擢升近衛第七師師長陸承,率部先期北上,進駐嶽州南線前敵,統籌首輪攻防試探。
陸承並非新晉速成的將領。他原是近衛第一師副師帥,乃蘇衡麾下的老牌副手。白河對峙、武昌守城、荊州收復,幾場關鍵硬仗他全程跟從,始終居於側位輔理軍務、協管陣戰、統籌防線。數年征戰,他從不搶功、不顯鋒芒、言語極少,卻將蘇衡穩紮穩打、謀定後動的指揮打法看得通透、學得紮實。
蘇衡調回江西坐鎮善後,李剛特意點名拔擢陸承,令其獨領新編近衛第七師。
這支部隊全繫系統整編正兵,滿編一萬,器械齊整、編制規範、軍紀嚴整。唯一的短板是成軍時日尚短,未經歷大規模實戰的淬鍊。此次北上,陸承並未傾巢出動,僅攜一個整編近衛旅、五千精銳先期開拔,作為嶽州前線的核心壓陣主力。
與近衛師同步抵場的,還有自江西抽調北上的一萬懲戒軍。
懲戒軍全軍進駐嶽州南線三里平地,營地正對著景安岳州大營土牆最薄弱的南段。這支隊伍的用途從一開始就極為明確:不修壕、不築壘、不立守備陣地、不做拉鋸對峙。全員只操練雲梯登城、密集衝鋒、近身填線戰法,專職作為蟻附攻城的消耗兵力,只為撕開城防缺口、磨損守軍戰力而備。
主力穩重壓後,死士前置耗敵。嶽州前線的攻堅架構,一日之間排布成型。
陸承率近衛旅抵達前線、接手防務之後,全然沒有新官上任的急躁,更未急於打響進攻。承襲蘇衡用兵的根本章法,他從不打看不清、摸不透的仗。
抵場次日,陸承只帶核心參謀班子與一隊輕騎斥候,繞城一週實地勘陣。嶽州大營背依洞庭、前扼平地、外聯水網,是景安經營多年的複合型防禦陣地。外圍土壘、離散哨位、拒馬障礙、分段水壕、多層外壕層層巢狀,防禦層次十分完備。
陸承騎馬緩行,逐一核對地形、牆體、壕溝、哨位分佈,將所有外圍支點、防禦死角、牆體薄弱處、守軍機動路線,全部精細標註在軍用圖冊之上。
勘陣完畢,陸承召集各營主官議事。他話語不多,卻句句切準核心:
“嶽州大營體系完整,牆固壕深,硬啃強攻只會徒增主力損耗。”
“打法按步走。先清盡外圍所有哨位、孤壘、外壕支點,壓縮敵軍視野與活動空間,拉直我方進攻陣線。外圍掃清之後,再用懲戒軍梯次蟻附消耗,磨守軍彈藥、耗守兵心力。我師近衛主力按陣待命,不輕易出手,只待城防出現穩定缺口、敵軍防線紊亂、預備隊透支,再伺機壓入破城。”
整套打法,穩、慎、細、緩,處處可見蘇衡治軍佈陣的影子——不貪速勝、不賭僥倖、層層剝局、可控破敵。
軍令落地,各部即刻執行。
陸承抽調多支精銳小隊,小規模多點出擊,精準清剿清軍外圍零散哨卡。小隊不打硬仗、不貪戰果,只針對性拔除孤立支點。
外圍清軍哨位兵力單薄、距主營遙遠、馳援滯後,無力堅守。短暫交火之後,各處守兵自知不敵,全數放棄外哨,退守主壕內側死守。
一日之內,清軍三處核心外圍前哨盡數被拔除。
嶽州大營的外圍緩衝地帶徹底清零,懲戒軍前置衝鋒陣地完全暴露,前沿距清軍南線主土牆,僅剩六百步開闊距離。
這個距離不遠不近,剛好避開守軍重型火器的最佳殺傷區間,又是步兵雲梯衝鋒的最優起步位置,完全適配蟻附登城的消耗打法。
陣線貼臉成型,視野、地形、陣地盡數掌控在手,陸承依舊剋制不攻。
他需要一輪精準的火力試探,摸清土牆真實抗性、敵軍應急排程速度、景安的防守底牌,杜絕一切未知風險。
次日天朗風穩,視野通透。
陸承調集七門十二磅野戰炮,集中排布南線正面陣地,瞄準此前勘測出的兩段土質疏鬆、結構最弱的牆體,定點集中轟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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