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,湘南已經熱起來了。
湖南全境大體平定之後,按理說仗是打完了。可山裡的草木一茂,藏東西就容易。各地仍有零散的清軍殘部和地方民團不肯歸附,這些人多則數百,少則數十,聚不成氣候,散又不肯散乾淨,一頭鑽進山林、鄉村、廢堡裡頭,既不跟湖北軍正面接戰,又不肯把兵器老老實實交出來。
他們搶不了城,便搶鄉。糧道上過來一趟糧車,他們敢在半路伏一截;村裡納了糧,他們夜裡摸到村口,把剛入倉的米再揹走。做不出什麼大惡,卻專壞別人的事。老百姓剛安生幾天,又被攪得睡不著覺。告到衡州的軍政司,文書一層層遞上來,最後擺到了野戰第四師師帥曹青的案頭。
曹青看完,把文書往桌上一扣,對親兵說:去把孫大川叫來。
曹青是三個月前才從襄陽移駐衡州的。嶽州之戰時他膝蓋中箭,傷愈之後落下病根,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,走路微微跛著,騎不了馬,出入只能靠騾車。李剛念他熟諳湘南舊事,又兼第四師在荊襄一線已經撤了下來,便下了調令:第四師從荊州、桐柏山隘口南調,接替衡州防務,師部設在衡州。曹青從襄陽動身時,腿上的箭瘡還隱隱作痛,一路坐騾車顛了十來天,到衡州時臉都瘦了一圈。師副趙文魁一路上代他料理行軍諸事,到了衡州也不肯鬆手,每日把各營的情形報上來,等曹青看過才下文書。曹青自己明白,這條腿是廢了,騎馬衝陣是指望不上了,往後只能坐在帳裡看地圖、發將令。他倒也認命,把心思都放在籌謀上,反倒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。
孫大川是衡陽本地人,早先拉起一杆民兵,守著鄉里不被亂兵禍害。湖北軍南下的時候,他沒有抗拒,帶著人開城接應,後來又給第四師當嚮導,算是湘南地面上最早站過來的一批。此人三十來歲,生得黑瘦,走路腳下生風,說起話來不急不慢,卻句句落地。曹青用他,用的就是他熟地形、認人頭的本事。
孫大川進了帳,聽完緣由,也沒多話,只問了一句:大人要清到什麼程度?
清到沒有人為止。曹青道,衡州以南,常寧、耒陽一帶,你帶本地的團練民兵配合第四師一部,限期肅清。規矩照舊:願降的收編整訓,願走的給路費遣散,只有一樣——敢再拿起兵器劫道的,就地處置。
孫大川點了點頭。這活兒他心裡有數。湘南的山不比北方,溝壑縱橫,巖洞多,藏幾十號人進去,外頭走過也看不出。要強攻,兵卒就得往死裡填;要聰明,就得把進出的路想在前頭。
他把人分成幾路。一路由第四師的兵卒打旗號,大張旗鼓沿官道行進,做出進山搜剿的架勢;一路是他自己的衡陽民兵,人人打著赤腳,揹著乾糧,專挑沒人走的小路,繞到山後去。他自己帶著一隊人,揣著地圖,沿山口一站一站地摸。
清剿的頭幾天,頗打了兩仗小的。常寧西北一處廢堡裡藏著百十號民團,頭目姓劉,原先是鄉里的把總,清廷的印信早沒人認了,他還抱著不放。孫大川帶人到了廢堡外頭,先不急著動手,繞著堡牆走了一圈。這廢堡是早年間鄉紳修的,牆不算高,年久失修,好幾處都塌了豁口,只在正面留著一道門。孫大川看罷,對身邊的第四師哨官說:這門不用打,堵上便是。
他留下一隊火槍兵守在正面,自己帶著人繞到堡後,把塌了的地方用鹿角、樹枝一處處堵上,又把堡外的井、溪兩處水源派人看著。劉把總在堡裡瞧見外頭這陣勢,先是放了幾槍,槍子兒打在第四師的盾牌上,叮噹作響,傷不著人。孫大川也不還擊,只讓人把堡門前的空地讓出來,高聲喊話:裡頭的鄉親聽著,放下兵器出來,一概不殺;願當兵的編伍,不願的給路費回家。
劉把總見勢不妙,夜裡想帶人溜,剛出堡門便踩上了絆馬索。火把一亮,第四師的火槍兵已經在壕溝後面等著。劉把總見無路可走,把刀一扔,跪下來喊願降。他手下的人見頭目降了,也紛紛丟了兵器。這一處,沒費幾顆子彈,收了一百來號人。孫大川讓人把他們帶到常寧城外的空地上,一個個問過來:家裡有田的,給路費遣返;無家可歸的,留下當兵。那劉把總跪在地上,臉色灰白,孫大川看了他一眼,問他堡裡還有沒有藏著糧食。劉把總不敢隱瞞,說後頭地窖裡還埋著幾袋米。孫大川讓人挖出來,一半分給了隨行的民兵,一半留作軍糧,一文不差地入了賬。旁人瞧他這般仔細,心裡便有幾分佩服——這人辦的不是逞兇鬥狠的事,是把一件件瑣碎活計做到實處。
耒陽那邊卻棘手些。殘兵的頭目姓陳,是個老兵油子,在山上轉了大半輩子,帶著兩百來人東躲西藏。孫大川圍了幾次,他總能在夜裡從一條當地人知道、官兵不知道的溝壑裡溜走。孫大川也不惱,只把周圍的村子挨個走了一遍,問誰家丟了牛、誰家的鹽少了、哪條溪水最近渾了。三天下來,路子摸清楚了。
他不再追著人跑,反過來堵路。幾處山口、幾道水源,派了人日夜守著,只圍不攻。山上的人下不來,水也挑不上,頭兩天還能啃乾糧,到了第三天,鍋都揭不開了。陳頭目的人開始偷偷下山,先是一兩個,後來是一夥。第七天上,陳頭目自己也撐不住了,帶著最後三十幾人摸下山來。他們是從後山一條沒人走的溝壑下來的,一個個餓得兩腿發軟,有幾個腳下沒力,摔在溝裡爬不起來,被後面的人拽著往上拖。走到半山腰,遠遠望見孫大川坐在路口石頭上喝茶,身旁圍著一圈火槍兵,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陳頭目便知道是徹底沒戲了。他把刀橫在身前,一步步走到孫大川面前,跪下投降。孫大川沒為難他,讓人盛了碗稀粥遞過去。陳頭目接過來,手抖得端不穩,灑了大半,到底還是狼吞虎嚥地喝完了。他身後那三十幾人見有粥喝,也顧不上體面,擠作一團。孫大川等他們都喝了,才問山裡還有沒有藏著的人。陳頭目想了想,說東邊還有一夥,不過十來個,比自己還慘。孫大川點點頭,讓他帶路,第二天一早便把那夥人也收了。
這些事說起來利落,做起來卻是一日日熬出來的。孫大川帶著人在山裡轉了半個多月,鞋磨穿了兩雙,腳底板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繭。第四師的兵卒起初瞧不上這些本地民兵,覺得他們不似正規軍整齊。可幾回下來,遇上岔路、遇上暗哨、遇上半夜裡聽聲辨位,還是得靠這些土生土長的人。慢慢地,兩下里便合了拍,一個在前頭開路,一個在後面兜底,配合竟有幾分默契。
真正的硬仗,是在耒陽以東的一處巖洞裡。
那處巖洞藏得很深。洞口朝西,被一蓬野藤遮著,若不是村裡一個獵戶報信,便是把人撒遍整座山也未必找得著。洞裡據守著清軍殘部百餘人,領頭的是個姓焦的千總,原在嶽州打過,嶽州城破之後帶著殘兵一路往南跑,跑進了這洞裡。
焦千總佔了這洞,算是佔了個險。洞道窄,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,進深卻有十幾丈。真要強攻,前面的人擠成一團,後面的人乾著急,挨個進去送死,十有八九要損一大片。孫大川帶了人去看過一回,回來便下令:不攻。
他只把洞口圍住。洞口前頭架起鹿角拒馬,左右兩翼的坡上各立一哨,晝夜輪值,防的就是夜裡有人摸黑逃出去。洞裡的人起初還放幾槍,打不著人,白白耗了火藥。過了兩日,槍聲便稀了。
孫大川算得很準——洞裡無糧。這一帶山路他熟,知道巖洞裡絕不會存著幾個月的吃食。清軍殘兵是敗逃進來的,隨身帶的乾糧有限,頂多撐三五日。他讓人堵了洞口,也堵了後山那條他暗中摸到的岔口,只留一處缺口,派了人盯著。缺口前頭放著一面白旗,又讓人喊話進去:出來投降的,既往不咎;再執迷不悟,待洞中糧盡,便是自尋死路。
第一日,洞裡不應。第二日,仍不應,卻傳出些響動,大約是裡頭的人在爭搶最後一點口糧。第三日清晨,太陽剛爬上山坡,洞口的野藤被從裡頭撥開了。
焦千總打頭走出來,滿身灰土,眼窩深陷,手裡的刀卻還攥著。他站在洞口,望了望外頭圍得密密麻麻的人,嘴唇哆嗦了幾下,到底還是把刀往地上一扔。他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,有的一出來便癱坐在地,有的捂著臉哭。百十號人,出來的時候一個個灰頭土臉,卻沒人再敢造次。
孫大川走上前,把焦千總扶了一把,讓他坐下。那人愣了愣,沒想到對方不罵也不打。孫大川只說了一句:早出來兩日,也不至於餓成這樣。
這一戰,沒費一槍一彈。第四師的參謀後來在戰報裡寫:湘南清剿,凡經大小戰事十餘次,受降者六百餘人,殲其頑抗者不過數十。這是實話。孫大川的法子,從來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,而是先把路斷乾淨,再給人一條活路。願降的降,該殺的殺,清清楚楚。
清剿一直持續到四月下旬。常寧、耒陽一線的山林、鄉村、廢堡,凡有藏兵處,都被翻了一遍。湖南境內的民團和殘兵,到這一刻算是基本肅清。有幾股實在不肯降的,逃進了更深的山裡,一時半會兒摸不著,曹青便命留下幾隊民兵駐守要口,其餘的班師回衡州。
孫大川把這些日子收攏的人一一造了冊。降卒裡挑出願當兵的,編入地方守備;不願的,發了路費,遣回原籍;那些個頭目,有民憤的按罪論處,餘下的一併送到衡州軍政司核驗。冊子送到曹青手裡,曹青看了,在上面添了幾句話,連同孫大川的本事、功勞一併寫了,讓人快馬送往武昌。
周安收到文書的時候,正在軍議上。他看完,沒多話,只把文書遞給李剛派來的專員,說了一句:此人可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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