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野戰第三師往湘西去了。
湘西與湘南不是一回事。湘南山連著嶺,嶺接著道,好歹有官道通著。湘西卻是真正的深山,峰巒疊嶂,溝壑縱橫,苗寨土司散落在群山之間,一代一代住在這裡,朝廷的號令時有時無,清廷在此的統治本就薄弱。如今湖南大體平定,這湘西的山裡卻還自成一局,既不歸附,也不招惹,就這麼冷眼看著外頭變天。
第三師師帥趙老根是四月下旬接到調令的。第三師此前駐在施南,盯著夔州方向的德楞泰。李剛定了經營湖南的大局之後,施南一線的壓力小了下來,便命第三師從施南東進,沿沅江而上,接替湘西防務。趙老根把施南的營盤交給了師副,自己帶著主力溯江而行,走了大半個月,才進到湘西腹地。這一路上,山越來越高,路越來越窄,隊伍拉得長長的,有時前頭的營已經紮寨,後頭的還在峽谷裡走。趙老根也不催,只讓人逐日報送,生怕有人掉隊走岔了路。
進山之後,趙老根領到的命令,比別處多一層講究。李剛的意思很明白:湘西可以慢慢來,卻不能用打嶽州、衡州的法子。那地方山高路遠,民風又彪悍,寨子裡的人從小在刀槍間長大,逼急了便往更深的山裡鑽,官兵追進去,一個不慎便要吃虧。要緊的是安撫,讓寨子裡的人知道歸順了有好處,不歸順才要吃苦。
趙老根是個穩當的人。他帶兵進了山,頭一件事不是紮營打仗,而是找人。湘西的土司、頭人、寨老,一個個都認得他派去的本地通事。通事帶著鹽、鐵、布匹進寨,說是第三師送的禮,只求見一見寨裡的頭人。這鹽鐵布匹,在山裡是實打實的硬通貨,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。寨老們起先還疑著,後來見來人只送禮、不動手,戒備便鬆了幾分。
趙老根定下的策略是:招撫為主,圍困為輔。他派人帶著鹽鐵布匹,一寨一寨地走,見著頭人便說三樁:不搗亂、不劫道、不藏匿清軍殘部,寨子便可以保住原有的日子;願意讓青壯當兵的,編入土兵,糧餉照發;不願的,也不強求。這三樁說得明白,寨老們聽在耳裡,心裡便有了數。
通事進寨的那幾回,趙老根都讓帶足了東西。鹽是用油紙包好的上等青鹽,一包一斤,整整齊齊碼在籮筐裡;鐵是打好的鐵鍋、鐵鋤,鋥亮鋥亮的;布是厚實的土布,染了靛青,耐穿耐磨。這些都是山裡緊缺的物事,平日裡要翻幾座山去墟市上換,如今卻有人一擔一擔地挑進寨來,不要銀子,只要一句話。寨老們捏著鹽巴,掂著鐵鍋,臉上的戒備便一寸寸鬆了下來。
有個叫石巴旺的老頭人,管著三四個寨子,起初死活不見通事,讓人傳話說山裡的事不勞外頭管。通事也不惱,把東西擱在寨口的木樓下,轉身走了。過了兩日,石巴旺自己派人來請。通事回去一問,是寨子裡的人等不及了——幾家有娃的婦人,聽說外頭送鹽來,天天在寨口張望,男人家嘴上不說,心裡也惦記著那幾口鐵鍋。石巴旺頂不住寨人的唸叨,只好開了口。通事進了寨,照舊只說那三樁,又添了一句:這些東西,往後歸順了年年都有,不歸順,便只有這一回。石巴旺聽了,半天沒吭聲,末了點了點頭。
這樣的事,在湘西中部的寨子裡一件接一件地發生。有的頭人爽快,聽一遍便派人來遞帖子;有的磨蹭幾日,見鄰寨分到了鹽鐵,自家還被圍困斷糧,便也坐不住了。趙老根在一處高處搭了座小寨,作為聯絡的中轉,通事們進進出出,把各寨的情形一樁樁報回來。他坐在帳裡,對著地圖一處一處勾,勾過的便是歸順的,沒勾的還得再走一趟。半個多月下來,地圖上湘西中部的寨子被勾去了大半,只剩下鳳凰廳一帶,還掛著龍老四那杆不肯低下的旗。
這法子看著軟,實則比刀槍硬。湘西的寨子多半窮,鹽鐵金貴,清廷這些年自顧不暇,哪裡還管得上山裡。如今湖北軍一來,不搶不殺,還送鹽送布,條件又不難——只要不惹事。寨老們聚在一處商議,覺得這買賣划算,便一個接一個地派人來見趙老根,遞了投順的帖子。
趙老根也不怠慢。每有寨子歸順,他便讓人記下來,把寨名、頭人名、青壯數目一一造冊,又派人送去些種子、農具,讓寨子裡的人安心種地。幾處大寨帶了頭,其餘的小寨便跟著學,不過十來日,湘西中部的好幾個寨子便歸附了過來。
可也有不服的。鳳凰廳一帶的苗人首領龍老四,便是個硬骨頭。
龍老四四十來歲,生得魁梧,臉上有一道刀疤,從顴骨一直劃到下巴,是年輕時爭水打架留下的。他在這一帶說得上話,手下管著七八個寨子,青壯也有幾百號。他起初對歸順一事嗤之以鼻,對來勸的通事說:山是我們家的山,寨是我們家的寨,幾時輪到外頭來管?
通事不爭辯,只把話帶回去。趙老根聽了,也沒動怒,只說:先圍他的寨子,不斷人,只斷糧。這圍困的法子,孫大川在湘南用過,趙老根覺得在湘西也一樣使得。龍老四的寨子雖然險,寨子裡卻沒多少存糧,全靠下山跟外頭換鹽、換米。趙老根派了一營兵,把寨子周圍的幾條路一封,只留一條,還派人守著,別的寨子往鳳凰廳去的路也一併斷了。
頭兩日,龍老四還不以為意,照樣在寨子裡喝酒吃肉,對身邊的人說:他們圍得住一陣,圍不住一年。可過了幾日,寨子裡的鹽吃完了,米也見底了,山下別的寨子卻已經分到了湖北軍送的鹽鐵布匹。龍老四派出去的人回來說,鄰近的寨子如今日子好過了,孩子身上有了布衣,鍋裡有了鹽巴。他手下的青壯便有些坐不住了,私下裡嘀咕,說跟著頭人死扛,圖個什麼。
龍老四不是傻子。他站在寨子高處,望著遠處別的寨子升起的炊煙,心裡明白,自己這一抗,抗的是全寨老小的活路。他又硬撐了幾日,到底還是派了人,趁夜裡摸出寨子,去見趙老根。
來人見了趙老根,把龍老四的意思說了:願降,卻有兩個條件,一是歸順之後,寨子不能拆散,要編便整個編;二是他的本部青壯要由他帶著,不能打散了分去別的營。趙老根聽了,想了想,都答應了。
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隱患。這些苗疆土兵,若是打散了編入野戰師,難免水土不服,心裡也未必服氣。不如成建制編為土兵,讓他們自家人管自家人,反而穩妥。至於龍老四,只要把他放在正經的差事上,有糧餉、有地盤、有面子,他犯不上再反。這是安撫,也是羈縻,趙老根心裡算得很清。
龍老四帶著本部青壯下山的那天,穿得整整齊齊,腰裡挎著一把長刀,身後跟著幾百號人,個個揹著弓弩、挎著腰刀。趙老根帶著人在寨口迎著,見了龍老四,先拱了拱手,說了句:日後湘西安穩,靠的是你們這些本地人。
龍老四沒說話,只把刀解下來,雙手捧著,遞到趙老根面前。趙老根接過來,掂了掂,又還給他,說:帶著吧,往後守山護寨,還用得著。龍老四這才露出一絲笑意,把刀重新挎回腰上。
編伍的事辦得妥帖。龍老四所部授土兵統領,歸地方守備管轄,不編入野戰第三師。土兵屬地方守備序列,建制歸湖南軍政司直轄,糧餉由長沙政務總辦撥付,平日守著自家寨子,巡著自家山路,有事再集結聽令。龍老四的寨子照舊由他管,只是從此要聽湖南軍政司的號令,不劫道、不藏匪、按期納糧,其餘的一概不問。趙老根還讓人送去了幾車鹽、幾匹布、一批鐵器,算是安家之資。龍老四見歸順了真有實惠,心裡的那點疙瘩便也散了,帶著人認認真真操練起來。
操練的事,趙老根不插手,全交給龍老四自己辦。他清楚,這些苗疆青壯不服外人管,換了生面孔來訓,免不了要起摩擦。不如讓龍老四照舊領著,湖北軍這邊只派個把教官,教些陣法、號令,其餘的一概隨他們。這麼一來,龍老四覺得自己還是頭人,手下的人也覺得沒丟了體面,歸順便歸順得心甘情願。
土兵的章程,是趙老根和龍老四一處一處定下來的:平日裡守著自家寨子,巡著自家山路,有事便集結聽令;糧餉按人頭髮,不克扣,也不多給;若是有寨子敢藏清軍殘部、敢下山劫道,頭一個拿問的便是自家頭人。這幾條寫得明白,龍老四看了,沒一句推辭。他在這湘西的山裡活了大半輩子,知道這世道變了,與其硬扛到沒米下鍋,不如趁著歸順的勢頭給寨子裡掙一份安穩。這道理,他和趙老根心裡想的是一樣的。
土兵從此擔起了沅江上游各寨的治安和山路巡邏。這些人熟悉苗疆地形,哪條溝壑能走人馬,哪處懸崖只能容一人攀援,他們閉著眼睛都說得上來。第三師的兵卒若是單獨進山,十有八九要迷路,可跟著土兵走,便順暢得多。慢慢地,土兵與正規軍之間便有了分工:打仗、守城,是正規軍的事;看山、巡路、通訊息,是土兵的差事。兩下里配合,湘西的山林便漸漸有了秩序。
湘西的歸附,前後用了將近一個月。比起嶽州、衡州的血戰,這一個月幾乎沒怎麼動刀兵,卻把一大片山山水水納進了湖北軍的管轄。趙老根把湘西的情形一樁樁寫清楚,連同各寨的冊子一併送往武昌。冊子上記著土司、頭人、寨老的名姓,記著土兵的數目、山道的走向、倉廒的位置,也記著哪些寨子還猶豫、哪些地方還藏著清軍殘部。這些紙上的字,日後都是用得上的憑據。
五月的湘西,山林裡溼氣重,悶得人身上黏糊糊的。趙老根擦了把汗,把冊子封好,交給快馬送走。他站起身,望了望四周的群山,青山一座連著一座,在薄霧裡若隱若現,像是一道道怎麼也翻不完的屏障。
可屏障再高,如今也有了路。土兵的哨卡立在山口,炊煙從寨子裡嫋嫋升起,江面上的竹筏悠悠劃過。湘西的亂局,便這樣一點一點,被摁進了尋常日子裡。
把這些寨子的冊子,半年核驗一次。趙老根回頭,對身旁的參謀交代,鹽鐵照舊發,誰家青壯缺了數,立刻報上來。龍老四那邊,逢年過節送些酒肉,別讓人覺得歸順了反倒不如從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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