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,武昌。
襄陽、隨州相繼失守的訊息,幾乎是前後腳傳到武昌的。起初是襄陽的快馬,接著是隨州的急報,一份份文書送到元帥府,案上都堆不下了。武昌城裡,人心一時有些浮動。街面上的商戶,有的開始收拾細軟,準備南遷;江邊的碼頭,也多了些打聽船價的行客。
可要走的人排著長隊,不走的人也有。城門口一個賣豆腐的老頭,照舊在巷口支起了攤子,有人問他怕不怕,他頭也不抬:「怕什麼?前兩年清軍在這兒的時候,我賣豆腐;湖北軍來了,我還是賣豆腐。誰坐天下,都得吃豆腐。」旁邊的人聽了,噗地笑了。這一笑,比什麼安民告示都管用。
同一時刻,鄂北的山道里,蕭凜的騎兵剛剛燒掉清軍又一處糧站。他勒馬在一處高崗上,望著南方武昌的方向,派人往元帥府送去一份急報——清軍前鋒因缺糧停滯,糧道上處處起火。這份情報,比襄陽的敗報早到一步。李剛先看到的,是蕭凜的捷報,後看到的是襄陽、隨州的失守。一喜一憂之間,他的方略反倒更清楚了。
李剛在元帥府召開緊急軍議。開會之前,他把襄陽、隨州的敗報和蕭凜的捷報並排擺在案上,先看了一邊,又看了一遍另一邊。看完,他把捷報壓在了敗報上頭。
這一回到的人齊,周安、林嶽、趙渡、孫石、鄭通、陸承、蕭凜,還有從前方趕回來的師帥,一屋子坐滿了。案上攤著最新的輿圖,用紅藍兩色,標出了清軍各部的位置。藍色是清軍,紅色是湖北軍,一眼望去,藍色正壓過來,紅色在後撤,縮成了一團。
蘇衡也從南昌趕了回來。近衛第一師駐在江西,接到的調令最晚,他是星夜兼程,一路快馬趕回武昌的,進元帥府時,鎧甲上還帶著風塵。落座之後,他先向李剛稟報了江西的防務交接——第八師、第九師已經接手南昌、九江一線,近衛第一師這才抽得開身。這些,李剛都已從文書上得知,只朝他點了點頭。
李剛等眾人落座,開口便定了調子:「襄陽、隨州是丟了,可主力在。清軍越往裡走,越是孤。今日的方略,是棄鄂北,誘其深入,在豫鄂交界尋機決戰。」
這幾句話說得平實,可屋裡的氣氛一下就定了。沒人再提棄城之失,都知道這是早定下的棋。眾人的目光,都落在輿圖上那片紅藍交錯的界線上。
可沉默了一陣,還是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看向窗外。襄陽丟了,隨州丟了,二十萬清軍壓過來——誰都清楚眼下的形勢不妙。李剛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沒安慰,也沒打氣,只問了一個問題:「你們算過沒有,二十萬人從河南走到湖北,一天要多少糧食?」
沒人答得上。
「一天四十萬斤。一個月,就是一千二百萬斤。」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河南劃到鄂北,劃過那根被掐住的糧道,「河南的糧,已經被他們自己刮空了。他每往南走一步,糧道就長一截,損耗就多一成。他不是在進攻——他是在耗自己。」
屋裡的氣氛一下變了。這不是寬慰,是把「我們在輸」重新翻了個面。眾人你看我,我看你,眼神里那點灰,慢慢被別的東西替了下去。李剛說完,也沒再多講,只回到座上,讓林嶽接著報。
林嶽先報了情報。他把清軍的兵力、糧道、各營將官的情形,逐條說了一遍,又補上天地會密報裡的新動向。說到清軍糧道脆弱、各營離心時,他抬眼看了李剛一下。李剛點點頭,示意他接著說。這一段,是全場資訊量最大的,眾人聽得都很仔細——清軍實到前線十四萬三千,糧道自河南一路損耗,到鄂北已不足半數,前鋒缺糧三日。這個底數一報出來,屋裡的氣氛便又是一變:原先的憂慮裡,摻進了一絲篤定。
蕭凜接著報了騎兵的情形。他說話簡短,只說了三件事:清軍糧道何處最脆、何處的守備最松、騎兵還能再撐多久。說到最後一句,他頓了頓,道:「糧是斷了,可馬也得歇。再趕下去,騎兵旅自己要先垮。」李剛聽了,只說了兩個字:「知曉。」沒有再問。這是他信任蕭凜的地方——要緊的話,蕭凜從不藏著。
其餘幾人,李剛只讓他們簡報了各自防區的收縮排度。周安請戰最急,拳頭攥得咯咯響,說懲戒軍新編已畢,正該上陣。李剛看了他一眼,問了懲戒軍的兵額、操練、糧餉,問得周安一一答了,才說:「時候未到,再等。」
孫石坐在角落裡,臉色有些發白。襄陽撤退的情形,他比誰都清楚,第二師、第五師折損近半,這是擺在那兒的數字。輪到他時,他只簡略說了撤退的經過,沒提傷亡,也沒提趙文魁在桐柏山的阻擊。這些李剛都已知道。他只說了句:「主力沒散,還能打。」李剛看了他一眼,道:「你們做得好。」
近衛兩師的調動,由陸承單獨報。他是近衛第七師師帥,用兵最是沉穩,此刻起身,先說了第七師的準備情形——第七師從武昌外圍調出,隨時接應主力。又說,蘇衡的近衛第一師已從江西全速北上,兩師互為犄角,做全軍的機動核心。這兩師一歸他管,一歸蘇衡管,李剛聽得分明,沒讓人混淆。
軍議開得緊湊,不到兩個時辰,就議出了章程。李剛隨即宣佈排程:近衛第一師從江西全速北上,做全軍機動核心;近衛第七師從武昌外圍調出,隨時接應;各府守備隊,一半留守,一半隨軍北上。其餘各師,按既定的收縮線,逐次後撤,務必把清軍引向豫鄂交界。這些軍令一道道下去,由林嶽逐一記下,當即擬成文書,分送各營。眾人領命,紛紛起身,各自回去整頓本部。
散會之後,人陸續走了。李剛沒動,還坐在案前,提起筆,在輿圖上豫鄂交界的一處山口旁,用力畫了一個圈。那處山口,是清軍南下的必經之路,也是湖北軍尋機決戰的地方。山勢、水網、糧道,都在他的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清軍越往裡走,後方拉得越長,補給越是艱難;湖北軍以逸待勞,又佔地利,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他把筆擱下,起身走到窗前。武昌的夜色沉沉,江面上偶爾傳來船槳划水的聲音。南邊的山裡,各路人馬正在調動,旌旗正一點一點地聚起來。他站了片刻,轉身回到案前,又寫下最後一道軍令,命人連夜送了出去。然後他吹熄了燈,推門出去。
門外,副官還候著。李剛只說了一句:「傳令各營,按既定方略行事。」說完,就大步走開了。廊下的腳步聲,一聲,又一聲,漸漸遠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