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隨州。
清軍東路直撲隨州。隨州在漢水以東,是通往武昌的又一條要道。清軍打下襄陽之後,兵分兩路,一路正面南下,一路由東路取隨州,想兩路合圍,把湖北軍的主力堵在江漢平原上。
李剛的方略既定,隨州不在必守之列。可不在必守,不等於不戰。襄陽那邊,孫石的第二師、趙鐵柱的第五師剛撤出來,正在往荊州方向收攏。第五師斷後一路且戰且退,清軍緊追不捨。趙鐵柱得了令,把所部散開,沿著清軍必經的山道、渡口,一節節佈防,遲滯清軍,給大軍的收縮爭取時間。
這一節,得交代清楚。襄陽城破之後,趙鐵柱的第五師從城外轉到東線,本是想繞到清軍側後襲擾。可清軍東路推進太快,第五師一部在隨州以北與清軍前鋒撞上,就順勢留了下來,且戰且退。這樣從襄陽到隨州,中間雖隔著兩百多里,第五師卻是沿著漢水東岸一節節撤過來的,並未憑空移動。
趙鐵柱把人馬散開,沿著清軍必經的山道、渡口,一節節佈防。清軍一過來,就放幾槍,擾一擾,然後撤。這樣的打法,不圖殺傷,只圖拖延。清軍被這麼一節節纏著,進得不快,三天才走了本該一天的路程。
陳小五就在這一路里。他是野戰第二師第五旅三營二連的隊副,跟著周隊正打了半年仗。隊正是個老兵,姓周,打仗有一套,平日裡對弟兄們也和氣。陳小五跟著他,學了些打仗的門道,也學著不慌。
在隨州以北的一場遭遇戰裡,周隊正中了流矢,當場就沒了氣。這一下,隊裡沒了主心骨,兵卒們一時慌了,有人喊著要散。陳小五那時腦子裡嗡的一聲,可不知怎麼的,腳下一軟之後,反倒定住了。
他把周隊正的屍身放平,摘下自己的水囊,給隊正喝不成了,就澆在了身邊的土地上。然後他站起來,撿起隊正的刀。他從來沒想過要當頭,可身邊能動的人都看著他,等著有人說句話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可他還是說了:「隊正不在了,我頂上。你們願意跟我走的,就跟著;不願意的,現在就走,我不攔。」
沒人走。三十幾個人——正好三個什——都站著沒動。
最前頭一個老兵,比陳小五大十歲,打過嶽州,臉上有一道舊疤。他看了看陳小五,那一點頭,比什麼都重。陳小五後來常想起這一點頭——那不是佩服,是把命交到你手上。
陳小五便帶著他們,且戰且退,一路上依著周隊正平日教的那一套,佔著有利的地勢就放兩槍,見勢不妙便撤。清軍追了一路,也沒佔到大便宜。
撤退路上,有個弟兄腿上掛了花,走不動。陳小五要揹他,那弟兄擺手:「隊正,別管我。」陳小五說:「我揹你走。隊正不扔弟兄。」——這是周隊正生前說的話,他記下了。
這一仗打下來,全隊三十幾人活著撤出了。陳小五把人帶回了師裡,一一報了名。孫石聽了經過,點了點頭,沒多說。
隨州城破那天,訊息傳回武昌。孫石在軍議上看到戰報裡陳小五的名字,拿起筆,在旁邊批了一句:「這個兵可以升。」
筆跡剛勁,就那麼幾個字。可這一批,陳小五便從隊副成了隊裡的頭。這不是破例,是湖北軍一貫的路子——誰在陣上立住了,誰往前一步。靠著這股勁,隊伍才越打越硬。
隨州失守,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可失守之外,還有些別的東西,在悄悄生長。
隨州城外,是大洪山。山裡住著獵戶,魯九斤就是其中一個。他是本地人,打獵為生,箭法準,山路熟,一個人能在山裡走幾天不迷路。清軍過境之前,他沒歸順湖北軍,也沒反抗,只想著守著自己的山頭過日子。
可清軍來了之後,徵糧、抓夫,鬧得山裡也不安生。魯九斤的鄰居被抓了夫,老孃被人搶了糧,他便忍不住了。他先是一個人,夜裡摸到清軍的運糧路邊,把看糧的兵卒放倒,點了糧車。
第一回下手,是七月裡的一個夜裡。魯九斤趴在山坡上,透過草叢,看著下面官道上緩緩過來的糧車。他數了數,八輛,押車的清兵不到二十個。他回頭看了看身後——十幾個獵戶,有他的堂弟,有鄰村的,槍法都過得去。侄子也在,年紀輕,手抖得點不著火繩。魯九斤把他的手按住了,低聲道:「看清楚了,這是頭一回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身側倒了三下。三,二,一。
槍響了。打頭的那個清兵還沒明白過來,胸口就開了花。後面的兵卒慌了,四下張望,卻看不見人——獵戶們伏在灌木裡,一動不動,像山上的石頭。
糧車著了。魯九斤看著火起,頭一回覺得,獵物換了,打起來反倒更解恨。侄子就在他身旁,火光把半張臉映得通紅,竟咧開嘴笑了。那是他最後一次笑——後來侄子被清軍抓了夫,關在隨州城裡,他再沒見著那笑容。這筆賬,他從那夜裡就記下了。
一車起火,他又有了主意。他找了山裡幾個相熟的獵戶,又收攏了一些逃難的百姓,湊成一支零零散散的隊伍,專挑清軍的運輸線下手。他們人少,不敢硬碰,只趁著夜色,燒糧車、斷索橋、扒棧道,幹完了便鑽進山裡,清軍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這一個月裡,他們前後動了八回手,算下來,燒掉的糧車有近一百輛。清軍的糧道本就脆弱,被這麼一鬧,更是雪上加霜。運糧的官弁一提起大洪山的獵戶,就頭疼不已,可又派不出足夠的兵力去剿。
魯九斤這麼做,沒人封他官、給他銜,他也不求這些。他只是覺得,這幫人搶了他的糧,佔了他的山,他就要讓他們不好過。這種自發的勁頭,比什麼號令都管用。
有一回,他的一個弟兄被清軍抓了去,受不住拷打,招出了他們的藏身之處。魯九斤連夜帶了人,把那人救了出來,又轉移了營地。從那以後,他定下規矩:行動之前,誰也不許告訴家裡人。這規矩嚴,可管用,隊伍再沒出過內鬼。
他侄子還被關在隨州城裡,是清軍抓夫時一併扣下的。魯九斤沒忘。這筆賬,他記著,等著日後一併算。眼下他還沒本事進城救人,把這口氣壓在心裡,只管帶著弟兄們在山裡襲擾。救人那是後話,得等時機。
一個月後,李剛收到了關於這支民間隊伍的密報。他看了,沒多說什麼,只命當地守備,暗中與魯九斤他們取得聯絡,能接濟的便接濟些火藥、鹽鐵,讓他們接著幹,但不許擅自攻城、不許騷擾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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