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河南新野。
睿親王率親隨從京師南下，一路車馬轔轔，旗號蔽日，先一步抵達新野大營。新野地處南陽盆地，是河南南部的要衝，往南就是襄陽。大營紮在城外曠野上，帳篷連綿，號旗獵獵，遠遠望去，像一座臨時起的城市。
額勒登保從駐地趕來覲見。他騎馬到營門前，下馬，整了整衣甲，這才進去。親隨要替他通傳，他擺了擺手，自己走到中軍帳前，站定了，等裡面傳喚。這份穩重，是他幾十年的習慣——越是大事，越是慢半拍。
帳裡，睿親王已經端坐。王爺三十出頭，身量頎長，穿一身杏黃馬褂，氣度儼然。見額勒登保進來，他起身相迎，臉上帶著笑，禮數一絲不亂。兩人見禮、落座，帳中一時只有茶盞輕響。
寒暄了幾句行路辛苦、一路見聞，睿親王把話引到軍務上。他問起各路兵馬到齊了幾成，糧草籌備得如何，湖北軍那邊的虛實探聽得怎樣。問得細，也問得快，顯然一路上沒少盤算。
額勒登保一一作答，說得實在。他說，八旗京營久未上陣，關外騎兵遠來疲憊，蒙古馬隊裝備參差，這些都要時日整頓，急不得。河南新募的壯丁，更是連火鑠都未摸熟。若是貿然南下，恐為湖北軍所乘。
睿親王聽了，笑意淡了些：「皇上催得緊，聖意是要速戰。老將軍的意思，是要等到幾時？」
額勒登保道：「待各軍到齊、糧餉備足，再穩紮穩打。臣不敢輕進，誤了國事。」
睿親王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，沒接這話，只道：「本王雖不知兵，卻也知道，兵貴神速。湖北軍連下數省，靠的就是快。我們若一味等，只怕等來的，是武昌那邊又生出什麼變故。」
睿親王像是想起什麼，手指點在輿圖上襄陽那個點，語氣輕快：「從新野到襄陽，不過三百里，騎兵三日可達。兵貴神速，老將軍不會連這個也算不清吧？」
帳中幾個年輕的參領下意識抬了抬頭。這話聽著提氣，誰都想看額勒登保怎麼接。
額勒登保沒抬眼，只把茶盞緩緩放下，反問道：「王爺可知，這三百里中間，隔著什麼？」
睿親王一愣，手指在輿圖上劃了兩下，沒答上來。
「白河、唐河、滾河，三道水。」額勒登保指尖在地圖上點了三點，「眼下正值汛期，河水漲了丈許，每過一道水，架橋、渡船、等水退，少說耽擱兩日。騎兵過水，不是跑馬場——馬失前蹄，人落水，輜重一沉，半日就耗在河灘上。」
他抬起眼，看向睿親王：「王爺說的三日，是平地上跑出來的數。真到了那三道河邊，十日也未必到得了襄陽城下。」
睿親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隨即擺了擺手：「那便繞開河走。」
「繞不開。」額勒登保道，「三河之間，只有這一條寬道能走輜重。繞山，全是窄徑，大炮、糧車都上不去。」
帳裡靜了。幾個參領互相看了看，都低下了頭。這個彎繞得不大，可誰都聽明白了——王爺連地圖都沒看全。
這話裡的意思，兩人都聽得明白。一個以宗室之尊，自覺有督戰之責；一個以老將自持，認定穩重才是正理。話不投機，卻又都剋制著，誰也沒把臉撕破。
初次會面，就這樣不鹹不淡地收了場。睿親王留額勒登保用了頓飯，席間只談風物，不提軍機。額勒登保告辭出來，翻身上馬，回了自己在營後的駐地。
一進帳，親隨剛奉上茶，額勒登保對左右揮了揮手。等人都退了，他才對陪坐的恆瑞低聲說了一句話。恆瑞是他手下的得力將官，方才在帳中一直垂首坐在一旁，不敢多言，連茶杯都不敢端高。此刻見額勒登保臉色沉了下來，忙湊近些聽。
額勒登保只說了五個字：「王爺不知兵。」
聲音不高，卻沉得像壓了塊鐵。恆瑞心裡那根弦，猛地一緊。他跟了額勒登保十幾年，打過西北，平過川陝，從沒聽這位老帥在人前這樣斷過誰。能讓他說出這五個字，那人不只是庸才——是個坐在監軍位上、動輒便能誤事的禍根。恆瑞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：十萬敵軍並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個不懂兵的人，手裡捏著聖旨。
恆瑞心裡一緊，沒敢接腔。他跟額勒登保多年，知道這位老帥向來穩重，輕易不下斷言。能讓他說出這五個字，可見心裡已有了定見。
額勒登保望著帳頂，半晌不語。他見過的王公貴族不少，可真要臨陣決策、懂行軍打仗的，沒幾個。這一回，上頭派來一位監軍，表面是抬舉，實則是分權。他名為總指揮，實則頭上懸著一把刀。
恆瑞猶豫了半晌，才小心道：「王爺到底是宗室，老將軍還得……」
「本帥知道分寸。」額勒登保打斷了他，語氣緩了些，「你只管管好自己的營。往後的事，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恆瑞退到一旁，不再多嘴。額勒登保起身，走到帳外的土臺上，望著大營裡成片的帳篷。各營的燈火，密密麻麻，像天上的星。人多，是好事，也是難事。人多心不齊，就是累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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