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至七月,直隸到河南。
京營八旗自京師開拔,沿大道南下;關外騎兵從盛京入關,一路往南;蒙古馬隊經張家口,縱馬疾馳。三路大軍同時開往河南,旗幟相望,煙塵蔽日。這是清廷傾國之力的一次調動,沿途百姓扶老攜幼,站在道旁看,誰也說不清是喜是憂。
大軍一動,糧秣先行。幾十萬張嘴要吃飯,幾十萬匹馬要吃草,這不是小數目。河南本就貧瘠,這幾年征戰不斷,府庫早已空虛。這一回朝廷催糧催得急,地方官沒了辦法,只好強行攤派,按畝加徵。
州縣的差役挨家挨戶地催,田賦之外又加了新捐。豪紳大戶尚有辦法輾轉騰挪,吃虧的都是尋常百姓。麥子還沒收完,官府的徵糧隊就進了村。家家戶戶的糧缸,一夜之間見了底。
有個縣的百姓,動了別的念頭。徵糧的差役來之前,村裡幾個老人湊在祠堂裡合計了一夜,等天矇矇亮,把各家各戶的地契、田冊,一卷卷抱出來,堆在曬穀場上。族長劃了根火柴,沒多說什麼,火便著了。
差役拿著按畝加徵的冊子趕來時,曬穀場上只剩一地黑灰。冊子上的名字對著灰,一個也對不上。領頭的縣丞氣得跳腳,拍著桌子罵人,可對著手裡那本空白的冊子,又不敢真動粗——幾百個面無表情的漢子站在灰堆旁,誰也不說話,只看著他。
糧是徵不走了,縣丞只好帶著人悻悻而去。臨走時丟下一句「回頭再算」,可誰都知道,這賬已經算不清了。這一把火,燒掉的不是紙,是徵糧的根。訊息傳開,鄰縣也有跟著學的,只是不敢明著來,夜裡偷偷把田契塞進灶膛,第二天對來催的差役搖頭,說昨兒夜裡灶神收了。
押糧官們疲於奔命。糧車在路上綿延數十里,騾馬倒斃的不可勝數。有的車隊走到半路,遇上大雨,糧袋淋溼,爛了小半;有的車隊被潰兵流寇劫了一道,折了人馬。押運的官弁急得跳腳,一路鞭打著民夫趕路,可怎麼也趕不上大軍的需要。
河南的百姓開始逃荒。扶老攜幼,挑著擔子,往南邊、往山裡走。可南邊是湖北軍的地界,山裡也無處安身。他們只能在路上漂泊,一碗稀粥分著喝,夜裡擠在破廟、樹下。有的倒在路上,就再沒起來。
民間的怨氣一日比一日重。有人在茶攤上罵,有人在後半夜偷偷燒了徵糧差役的棚子。官府抓了幾個人殺頭示眾,可殺完了,罵聲反而更多。
這一路上,漸漸傳開了一首民謠。詞兒不長,調子也簡單,可唱的人越來越多,一傳十,十傳百,不出半個月,就傳遍了河南:
「兵過如篦,糧過如洗。篦子過三遍,地裡沒顆粒。官來催,兵來搶,老天爺不看河南鄉。」
這民謠唱得直白,也唱得狠。唱的是兵過境,像篦子梳頭一樣,把百姓家底颳得乾乾淨淨;唱的是徵糧,比水洗得還乾淨。篦子過三遍,地裡連顆粒都不剩。官來催,兵來搶,老天爺也不看顧河南的鄉下人。
民謠傳到軍營裡,將官們聽了,有的皺眉,有的不在意。睿親王也聽到了,只當是刁民造謠,吩咐左右查辦了幾起,不再理會。額勒登保聽了,卻半晌沒說話。他心裡清楚,民謠這東西,比刀槍更傷人。兵心可練,民心難收。
恆瑞在旁勸道:「不過是些村夫野語,帥爺不必掛懷。」
額勒登保望著營外黑壓壓的逃難百姓,低聲道:「你聽這詞兒——篦子過三遍。這是把咱們當成什麼了?」
夜裡巡營,額勒登保走到營牆根下,聽見牆外有人在低聲哼唱。那調子不高,斷斷續續,卻是那首民謠。他站住了,聽了半晌,沒讓人去抓。
身旁的親隨低聲問:「帥爺,要不要驅趕?」
他搖了搖頭:「讓他唱。唱的是實情。」
他站在黑暗裡,看營牆外那點微弱的火星——那是逃難的百姓在燒枯草取暖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他忽然想起軍機處那個臉色煞白的年輕章京,又想起白河、唐河、滾河三道汛期的水。民心、糧道、地理,一件件都在往壞處走。可聖旨已下,他只能往前。
恆瑞啞口無言。額勒登保也沒再往下說,只把馬韁一抖,回了營。這一夜,他帳裡的燈,又亮到天明。他坐在燈下,把河南各府的糧產、庫存,一筆筆核過,越核越是心驚。這些糧,夠大軍吃幾個月,已是極限。一旦戰線拉長,就是無底洞。
七月初,各路兵馬陸續抵達新野。營帳連成一片,旗號如林,遠遠望去,像一座城。點驗的文書雪片似的送到中軍,額勒登保一份份看過去,眉頭越皺越緊。人來得多,可缺糧缺餉的也多。有的營到了,糧車沒到;有的營糧到了,兵器沒齊。各營將官紛紛來要糧要餉,吵成一團。
他親自到各營走了一遍,看在眼裡的,都是衣甲不整的兵卒、鏽跡斑斑的兵器、空空如也的彈藥車。心裡那份沉重,一日重過一日。有個新募的壯丁,見了官弁就躲,問起來,說家裡三畝地被徵了糧,娘在家裡躺著,不知道還能不能熬過這個夏天。額勒登保聽了,沒說話,只吩咐管營的多發一日的口糧。
這樣的情形,他一路上看得太多。大軍已經集結,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出師的號角,一日緊似一日。他把能做的,都做了;做不到的,也只能擱著。
就在河南的民謠唱得正盛時,鄂北的山道上,第十騎兵旅的人馬已經埋伏了三天。
蕭凜趴在山樑上,手指蘸了蘸露水,在巖壁上畫了幾道線,把清軍運糧隊的路線、時辰、護送兵力,一條條標出來。他身後兩千騎,馬蹄裹了布,馬嚼子上套了皮套,連咳嗽都壓在喉嚨裡。三天裡,他們看著清軍的糧車一輛輛從山道上過,把每一處停靠點、每一座糧站,都記在了心裡。
一個哨長湊過來,低聲問:「旅帥,幾時動手?」
蕭凜把巖壁上的線連成一個圈,指著圈口那個最窄的拐彎處,只說了兩個字:「不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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