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至八月,鄂北。
清軍南下,先頭部隊進入鄂北。按睿親王的打算,是想以迅雷之勢,一舉拿下襄陽,開啟南下的門戶。大軍人多,聲勢浩大,旌旗遮天,煙塵蔽日。可一進了鄂北地界,就覺出不對勁來。
沿途的村莊,十室九空。百姓早已堅壁清野,糧倉搬得乾乾淨淨,連穀倉底下的陳糧都掃走了;水井填了,碾磨拆了,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毀掉。清軍想找一粒糧食、一桶飲水,都難如登天。
先頭部隊的兵卒餓著肚子行軍,有的實在熬不住,散到村子裡搜,可搜出來的,不過是些空缸破罐。將領們發了急,催著後隊的糧車趕緊跟上。可糧道從河南一路延伸過來,千里迢迢,本就脆弱,如今更是頻頻出事。
蕭凜的騎兵,就在這時候殺了出去。
蕭凜率第十騎兵旅,早已在鄂北的山道、隘口間布好了伏兵。他等的,就是清軍糧隊拉長的那一刻。清軍的糧車為了趕路,拉成了一條長蛇,首尾不能相顧。蕭凜抓住這個空當,從側翼殺出,截斷運糧隊,燒燬糧站。
這一帶的山道,蕭凜的騎兵來去如風。清軍的糧車笨重,又被拉得散亂,遇襲之後,亂作一團。
這一回,蕭凜要的是一個整場面。
德安與孝感之間,有兩千騎兵在一條山道里伏了一整夜。馬蹄裹了布,馬口銜著枚,人連咳嗽都不敢大聲。伏到後半夜,露水把衣甲都打透了,前頭的兵卒凍得牙齒打顫,卻沒一個出聲的。蕭凜伏在坡上,看著官道盡頭的火把一點一點挪過來——那是清軍的糧隊,約莫百來輛糧車,押車的兵不過百十人,連個像樣的護送官都沒有。
天將放明,守糧的清軍換哨,正是最困頓、警戒最松的當口。蕭凜抬手,三根手指倒數:三、二、一。
刀鋒向前,兩千騎從山坡上直瀉而下,像決了堤的水。馬蹄踏在硬土上,悶雷一樣滾過去。押車的清兵還沒明白過來,前頭的火油已經潑上了糧堆。火摺子一丟,乾燥的糧袋騰地躥起,一座糧堆就是一座火山,火光照亮了半邊天,十里外都瞧得見。
清軍亂了營,有提著鏽銃胡亂放槍的,有丟下扁擔往林子裡鑽的。蕭凜的騎兵不戀戰,燒完一輪便抽身,順著來路鑽進山道,連一個人都沒丟。等清軍援兵喘著氣趕到時,山道上只剩一地黑灰和燒得只剩鐵箍的糧車,人早沒影了。
糧隊裡有個叫張順的小兵,本是河南征來的,一路上就沒吃飽過。他守夜守到下半夜,迷糊間聽見一陣悶響,還當是打雷,可抬頭一看,天沒亮——亮的是火。糧袋著了,草料著了,連帳篷都著了。他光著腳往外跑,靴子早被誰踩丟了,身後全是喊殺聲和馬嘶。跑了二里地,回頭一望,糧站已經成了一片火海,黑煙翻滾著往天上竄。他站在路邊喘氣,忽然明白了:從今往後,他們又要餓肚子了。他想罵娘,可嗓子幹得冒煙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這樣的襲擊,接連發生了十餘處。清軍的糧站被燒掉十餘處,糧車損失不計其數。後隊的運糧官急得報喪一樣往中軍跑,睿親王聽了,大發雷霆,下令各營分出兵力護糧。可一分散兵力,本就鬆散的大軍,更散了。
額勒登保得到訊息,心裡一沉。他知道,糧道一斷,大軍便成無根之木。他急令後隊加速運糧,把能擠出來的兵力都派去護糧。可等援兵趕到,路上全是蕭凜騎兵燒過的糧車殘骸,黑乎乎地歪在道旁,糧早就燒成了灰。
就在這時候,另一件事,也引起了李剛的注意。
天地會北方分堂的人,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混進了河南的徵糧隊裡。這些人扮作民夫、差役,跟著糧隊一路走,把清軍糧道走向、駐軍位置、調動情況,一樣樣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
他們用的法子也簡單——民謠是現成的掩護。混在逃難的百姓裡,唱著「兵過如篦,糧過如洗」,誰能起疑?可唱歸唱,眼裡記的,是哪一隊的糧車走哪條路、哪一處的駐軍多少、哪一晚換防。
這些情報被寫成密報,封在一節竹筒裡,快馬送往武昌。送情報的人晝伏夜行,專走小道,一路上沒驚動任何人。
李剛在武昌收到密報,就著燈一份份看過去。密報上不僅寫了糧道,還畫了簡圖,把清軍各營的位置、兵力、將官,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著,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點。
林嶽在一旁整理情報,越看越覺出這份密報的分量。往常的斥候,能報個大概方位、兵力多寡便算不錯了,這回卻連各營換防的時辰、糧車的批次都列得明明白白。他把簡圖舉到燈下,對著輿圖一條條對了,才忍不住道:「天地會這條線,比咱們自己的斥候還快。」
李剛抬眼看他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沒接這話,只把密報一份份攤開,對著輿圖核對。核對完,他提筆寫下幾道軍令,命蕭凜的騎兵按密報所示的節點,重點襲擾清軍糧道;又命各府守備,把清軍可能經過的水路、隘口,提前做好準備。
這幾道軍令,把天地會的情報用到了實處。蕭凜接到軍令,心裡有數,騎兵的活動更加精準。清軍的糧道,被掐得越來越緊。
李剛對天地會的態度,也隨之定了些。此前是收下禮物、不回信,保持著分寸。這一回,他命人記下了天地會北方分堂的這份功勞,只說了一句:「這條線,日後還得用。」
這不是結盟,也不是承諾,只是實用。李剛心裡算得很清:天地會示好,他便受用其利;至於其他的,日後再說。這種分寸,他守得牢。
鄂北的八月,暑氣未消。清軍的前鋒因缺糧,停滯了三日。額勒登保連下催糧的軍令,可送來的回報,一次比一次壞。他站在帳前,望著北邊那條糧道,許久沒動。而南邊的山道上,蕭凜的騎兵又捲起一陣煙塵,向北去了。馬蹄踏在乾硬的路面上,篤篤作響,像催命的鼓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