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部將眉頭微蹙：“那一百零三堆火把，虛實當真可靠？”
趙文魁將紙條仔細摺好，收入懷中。
“他一輩子上山砍柴數柴捆，不會數錯。”
這便是大山賦予義軍的耳目。德楞泰三萬大軍的一舉一動，全部落在旁人監視之下，可清軍自己，卻對此渾然不覺。
而德楞泰面臨的麻煩，遠不止山間襲擾。
山道狹窄擁堵，輜重糧草很難跟上大軍腳步。沿途百姓盡數堅壁清野，村落人去屋空，糧倉被搬運一空，就連石磨都被百姓掀翻丟入井中。
前線清兵，已經開始挖野菜、剝樹皮充飢。清軍就地搜刮糧草的舉動，更是激起鄂北百姓滿腔怒火，前來投奔趙文魁的山民，反倒越來越多。日後起事的魯獵戶，便是在此刻埋下伏筆，這是後話暫且不提。
雙方僵持到第五日，德楞泰終於拿下了這處隘口。
這一仗，趙文魁打的極為狠辣。
隘口上方崖壁，懸著一塊早年遭雷擊鬆動的巨大岩石，半吊在半山腰，看著搖搖欲墜。趙文魁命人拿粗繩索捆住岩石腰身，繩索另一端牢牢纏繞在崖上一棵老松樹幹之上。
清軍發起第三次衝鋒，大批兵卒蜂擁衝到隘口之下，前排士兵已經搭起雲梯，後續人馬還在不斷往上擁擠，崖下人群擠作一團。
趙文魁立在崖頂，望著下方密密麻麻涌動的清兵，神色平靜，耐心等到敵軍聚集至最密集的瞬間，猛地揮下手中鋼刀。
寒光一閃，繩索應聲斷裂。
數百斤重的巨石轟然滾落山崖，一路撞擊巖壁，碎石漫天飛濺，好似一頭從天墜落的蠻牛。衝在最前頭的數十清兵，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，瞬間便被巨石碾成肉泥。後方清兵嚇得魂飛魄散，掉頭瘋狂逃竄，自相踐踏，死傷人數，遠超前面兩次進攻總和。
僅此一擊，清軍當日攻勢直接徹底崩盤。
德楞泰站在後陣，望著崖頂滾滾消散的煙塵，久久沉默無言。借山勢岩石化作殺敵兵器，這類戰法他並非聞所未聞，可今日，卻是頭一回被這等戰術重創。
他攥緊馬鞭，指節泛白。半晌之後，才對著身邊部將沉聲說道：“這個趙文魁，很懂打仗。”
部將低聲請示：“大帥，隘口，還要繼續強攻嗎？”
德楞泰沒有答話。目光望著崖頂尚未散盡的煙塵，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空落。
自己這支征戰數十年的精銳大軍，此刻如同一頭被無形繩索死死纏住的巨獸，一步步，踏入看不見底的深坑。明明隱約能夠察覺到危機，卻偏偏掙脫不開這股牽制。
又苦苦鏖戰一日，趙文魁麾下守軍彈藥糧草耗盡，這才率部邊打邊撤，收攏殘兵退往第二道山樑。
德楞泰率軍踏入隘口。滿地彈殼血跡觸目驚心，一處營地之內，還留著一鍋尚且冒著熱氣的稀粥，敵軍撤退倉促，連吃食都來不及帶走。
可他心中沒有半分取勝的喜悅。
三萬大軍，被區區三千敵軍死死纏住，五日時間，僅僅往前推進三十里。西路遲遲無法和中路完成會合，朝廷苦心謀劃許久的三路合圍大計，就此破滅。
德楞泰盯著那鍋野菜粥看了片刻，碗中米粒寥寥，寡淡無比。他放下手中瓷碗，對部下下令：“傳令後隊，押運糧草的隊伍，無論付出什麼代價，必須儘快趕上來。”
部將領命退下。
德楞泰依舊立在鍋邊，片刻之後，心底陡然升起一絲異樣。他拔出腰間佩刀，刀尖撥開鍋底殘渣。
只見一塊木板壓在鍋底，炭條書寫的字跡潦草，筆力卻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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