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盆地大戰落幕的第二日。
谷底的硝煙依舊未曾散盡,山間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混雜氣息,火藥燒灼後的硝臭、鮮血凝固的腥甜,再加上草木焚燬的焦糊味,纏繞在山谷的每一道溝壑之間。
昨夜落過一陣細密冷雨,壓下了漫天翻滾的硝煙,卻洗不掉戰場上的遍地狼藉。斷裂的槍矛、撕碎的號衣、傾覆的糧車骨架,還有橫躺亂石間的一具具遺體,鋪滿谷底與兩側山坡。冷雨順著破碎的盔纓滴落,砸在凹陷的甲片之上,點點滲入泥土,把腳下的土地浸成暗沉的褐紅色。
天色微明,號角聲便斷斷續續響徹山谷。
依照昨日李剛下達的軍令,各師分頭展開戰後處置。近衛、野戰各部抽調的輜重隊伍,一隊接一隊開入戰場。到處都是軍官的喝令、傳令兵奔走的腳步聲,還有傷兵壓抑不住的痛哼。
“分小隊逐片清場!火炮、鳥銃、甲冑刀矛,凡尚可使用者,盡數歸類登記!損毀器械亦要造冊,不許隨意遺棄!”
一名隊官立於半人高的巨石之上,手持竹冊高聲傳令。數名文書蹲在臨時搭起的木案旁,炭筆握在手中,隨時等候記錄各部報上來的繳獲數目。
大戰方歇,最忌軍心散亂、物資流失。這一場盆地決戰打垮清廷南下主力,堆積如山的繳獲是數萬將士用性命搏來的戰果,半點馬虎不得。
士兵三人一組、五隊成行,小心翼翼穿行屍骸遍地的戰場。尋獲火炮便齊聲吆喝,粗麻繩捆住炮身,數十人合力拖拽,統一搬運至原先清軍中軍大帳的廢墟空地上集中堆放。
銅鐵火炮一排排列開,炮身佈滿炮火灼燒出來的黑跡,部分炮管崩裂豁口,盡是昨夜連番轟擊留下的傷痕。鳥銃、抬槍堆成連綿小山,完好與損毀銃械分開碼放。弓矢不計其數,成捆的箭支帶著乾涸血痕,一箱箱封存入木箱。甲冑棉盔、皮盾長刃,分門別類清點造冊。
清軍各式營旗散落四處,大多被炮火撕裂、馬蹄踐踏得殘破不堪。黃龍大纛、參領佐領號旗,一一收攏歸置。其中最為醒目,便是那面清軍主帥大纛,昔日數丈高的巨旗如今只剩數段焦黑殘帛,布邊被烈火烤得捲曲,原本鮮明的紋樣早已模糊難辨,被士兵小心捧起,單獨存放。
“報!尋獲大批官印帥信,還有全套戰區輿圖!”
數名親兵抱著木匣,快步穿過狼藉戰場,朝著中軍方向疾馳而去。
腳下到處都是燒燬的營帳木料,碎裂糧車歪倒在泥水之中,麻袋崩開,浸透雨水的糧食混著泥土四處流淌。部分騾馬戰死,還有不少受驚奔逃,此刻被騎兵分隊陸續追回,拴在空地之上,低頭啃食枯草,時不時發出不安的嘶鳴。
文書官領著一眾文書,不敢有片刻停歇。
“紅衣銅炮七門,神威將軍炮一十二門,各類輕型野戰炮四十一門。”
“完好鳥銃一千七百二十一杆,損毀銃械三千有餘。”
“弓兩千三百張,箭矢七萬四千餘支。”
“大小官印二十七方,主帥令符、調兵帥信全套。”
一聲聲報數此起彼伏,炭筆在簿冊之上沙沙遊走,將一件件戰果如實記錄。往來將士望著堆積如山的軍械物資,眼底難掩大捷後的亢奮,可亢奮之下,人人神色肅穆。這些東西的背後,是山谷之中埋骨的萬千弟兄。
另一邊,數支搜尋分隊正在全力查詢清軍主帥額勒登保的下落。
昨日戰事剛結束,各部首要任務是搜捕活的潰兵、搶救傷員,陣地屍骸只做粗略收攏。中路核心交戰區土層被炮彈反覆掀翻,不少遺體半埋泥土碎石之下,故此今日專門抽調人手,仔細扒開焦土亂石,重點搜檢高階將領遺留之物。
“仔細分辨!甲冑紋飾、隨身佩刀、制式戰靴,但凡有將領標識,立刻標記上報!”帶隊軍官沉聲下令。
士兵耐住悲苦,一具具辨認。血汙、炭灰糊住面容,許多將士早已面目難辨。
折騰大半日,日頭升上中天,終於有一隊士兵高聲呼喊,打破壓抑。
“找到了!此處發現主帥佩刀,甲冑殘片,還有一隻戰靴!”
一眾將官快步圍攏過去。
亂石凹陷處,一把腰刀半截被馬蹄踩進泥地,刀鞘黃銅配飾磕碰得坑窪變形,正是額勒登保隨身佩刀。刀身佈滿崩口,刃口捲翹,滿是拼殺磕碰的痕跡。旁邊散落幾片繡獸紋的鐵甲殘片,甲葉碎裂扭曲,沾滿黑灰與暗紅血漬。還有一隻厚實牛皮戰靴,靴筒繡八旗將領專屬暗紋,靴底早已磨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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