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剛一身沾滿塵土的青色戰袍,眼底帶著熬夜處置軍務熬出來的淡淡青黑,神情不見半分狂喜。
林嶽立在身側,長衫同樣落滿塵土,雙手捧著自戰場送回的木匣。匣蓋掀開,清軍大小官印、調兵信符整齊排列,數卷厚重的戰區輿圖平鋪展開。畫卷之上,以硃砂細細勾繪出清軍預先規劃的數條突圍路線,各處糧屯、隘口布防、山間秘道,密密麻麻寫滿小字註解。
李剛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的硃砂標記,沉默良久。
帳外,傷兵斷續的呻吟,隔著帆布隱隱傳入帳內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:“額勒登保是個人物,可惜跟錯了朝廷。”
此人戎馬半生,悍勇忠勤,一心為清廷效死。奈何王朝大廈將傾,單憑一員猛將,終究無力迴天,落得這般屍骨難尋的下場。
“總帥,此人後事該如何處置?”林嶽低聲詢問。
帳下一名親將當即上前一步,出聲勸諫:“總帥!額勒登保率大軍來犯,我軍多少弟兄死在他的刀下,何苦還要厚待?”
軍帳之中安靜一瞬,不少親隨紛紛側目。
李剛並未動怒,微微抬手壓下對方的話語,轉身走到懸掛的巨大戰區輿圖之前。這張是湖北軍自用地圖,藍色棋子代表清軍,紅色代表己方兵馬。
他伸出手,一枚一枚取下盆地範圍內代表清軍的藍色棋子,放入木盤,再換上赤紅棋子。一枚、兩枚、三枚……谷內交戰區域盡數換成紅色。
可地圖向北,通往關外群山的方位,依舊釘著數枚孤零零的藍棋,象徵恆瑞帶走的四萬殘兵。
林嶽眉頭微蹙,拱手建言:“總帥,四萬殘敵北竄,禍根未除。是否調騎兵連夜追擊,趁其立足未穩一舉剿滅?若是任由他們休養恢復,日後必成北邊大患。”
李剛目光望向北方層疊群山,略一思索,緩緩搖頭。
“不可。”
他指尖重重點向地圖南口群山。
“大戰剛歇,谷內尚有大量降卒等待甄別收編,數萬傷員亟待醫治安置。蕭凜的騎兵旅昨日在谷外隘口死戰,戰馬折損慘重,如今能夠上陣的戰馬不足三成。全軍將士連日不眠不休浴血拼殺,人困馬乏。這般狀態強行長途追擊,非但未必能建功,反倒會把自己拖垮。”
四萬潰兵雖數量可觀,卻是喪帥大敗之後的殘部,丟失糧草輜重,軍心潰散,短時間絕無反撲之力。
“北逃殘兵,先放一放。”李剛的聲音沉穩清晰,傳遍軍帳,“傳令南口各部加緊搜山,清剿四散逃竄的零散逃兵。優先打掃谷內戰場,收編降卒,救治傷員。待我軍完成整補,再回頭收拾這股殘寇,為時不晚。”
“末將領命,即刻傳諭各營。”林嶽躬身領令。
一名親兵雙手捧著那柄自亂石堆尋回的主帥佩刀,緩步入帳,將這柄滿是傷痕的腰刀輕輕放在案几之上。燭火落在刀身,折射出幽幽冷光。
帳內再度歸於寂靜。
所有人都等待李剛定奪額勒登保的身後事。
李剛垂目,凝視案上那把飽經戰火的佩刀。一代統兵大帥,轟轟烈烈揮師南下,最終埋骨這片山谷,連完整屍身都未曾留下。
勝敗各為其主,可這份臨陣赴死的悍勇,值得一份體面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厚葬。”
簡短兩個字落定在軍帳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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