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，盆地決戰結束後的第三日。
山谷之中的硝煙依舊沒有徹底散盡。漫山遍野還殘留著大戰過後的狼藉，斷裂的旗幟斜插在亂石泥土之間，被山間的穿堂風颳得嘩啦作響。谷底各處營地人喊馬嘶，各師部隊按照李剛的將令，依舊在持續清剿漏網殘敵，收攏降卒，救治傷兵。四處都能看見抬著擔架的民夫往來奔走，傷兵的痛呼、軍官喝令整隊的吼聲交織在一起，戰後的繁忙充斥整片山谷。
中軍大帳紮在谷地靠北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之上，四周佈下層層崗哨，近衛第一師的衛兵手持長槍，肅立在帳門兩側，目光警惕掃視四方。大帳之內，幾盞牛油巨燈高高懸掛，燈火搖曳，把帳內眾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帳壁上來回晃動。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氈毯，中央長案之上攤開巨大的戰區輿圖，各色棋子錯落排布，標記著谷內、谷外各方兵力的位置。
李剛一身沾滿塵土的戎裝尚未換下，甲冑縫隙裡還嵌著細小的碎石與乾涸的血漬。連日晝夜不息處理戰後諸事，他眼底帶著淡淡的紅絲，眉宇之間卻不見半分鬆懈。方才他才和蘇衡、周安一眾將領敲定了清剿搜山、收攏降卒的後續指令，諸將領命之後陸續退出大帳，帳中便只剩下李剛與林嶽二人。
林嶽一身長衫，袖口捲起，正俯身對著案頭一堆文書，分門別類整理各師遞上來的戰報、傷亡統計與繳獲清單。紙張堆疊得老高，筆墨硯臺擺放一旁，帳內只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輕響。
“南口曹青的第四師殘部還在入山搜捕逃兵，趙文魁的游擊小組分散進山，範圍鋪得很開，短時間很難盡數把潰散的清軍潰卒全部抓回來。”林嶽放下手中卷宗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聲音帶著幾分疲憊，“懲戒軍接收降卒的進度很快，短短兩日，已經收押降兵兩萬有餘，只是良莠混雜，還需要慢慢甄別。”
李剛站在輿圖之前，指尖輕輕點過代表北口、南口、東面緩坡的標記，緩緩點頭：“降卒先集中看管，不可倉促打散編入各部。周安的懲戒軍本就以收容俘虜為主，正好交由他們先行篩選，挑出那些死硬分子嚴加看管，願意歸順的，再慢慢做分化。北逃那四萬谷外殘敵，暫且不急於追剿，眼下最要緊的，是把這片戰場徹底消化乾淨。”
盆地這一場驚天大勝，擊潰額勒登保統帥的清軍主力，可李剛心中清楚，這僅僅只是一場區域性決戰的勝利。天下棋局遼闊，豫鄂盆地之外，四方風雲早已暗流洶湧，絕非一場勝仗便能高枕無憂。
就在二人商議軍務之際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規矩的腳步聲。
“報——暗衛信使，自武昌大本營星夜馳至，持有陳漢大人蠟丸密報！”
帳外近衛衛兵高聲通傳，聲音穿透帆布，傳入帳內。
李剛聞言抬眼：“傳進來。”
帳簾被衛士掀開，一股山間的冷風裹挾著塵土吹進帳中，燈火猛地晃動數下。一名身穿短勁黑衣的漢子彎腰跨步走入大帳，此人便是暗衛陳漢麾下的信使。
他一身行裝早已破爛不堪，肩頭衣袖磨出多處裂口，滿身風塵，靴底沾滿厚厚的黃泥，褲腳還掛著沿途趕路沾染的枯草荊棘。連日快馬趕路，臉上盡是倦色，嘴唇乾裂起皮，額角還帶著趕路摔碰留下的一處淤青。進到大帳之內，他不敢有半分怠慢，跨出兩步，雙膝重重跪倒在地，上身挺直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，捧著一枚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蠟丸密報。
那枚蠟丸外層的火漆封緘經過千里長途顛簸，已經出現多處磨損，部分火漆邊角碎裂開來，卻依舊沒有被人拆開過的痕跡。
“屬下參見總帥！奉暗衛統領陳漢之命，自武昌急遞密報，沿途換馬八次，日夜兼程，不敢耽擱片刻！”信使嗓音沙啞，明顯是長久缺水少眠所致。
林嶽快步上前，伸手從信使手中接過那一份沉甸甸的密報，拆開外層防水油布，將蠟丸捧到長案之上。李剛走上前來，低頭打量那枚蠟丸。
陳漢所執掌的暗衛，建制效仿前朝錦衣衛，不歸屬各師將領統轄，直接聽命於李剛一人。他們不臨陣廝殺，卻撒佈在大江南北，刺探朝堂動靜、督撫心思、城池防務，蒐集各方密情，探查隱秘動向。尋常軍情走驛站兵報，只有最緊要、不能外洩的絕密情報，才會封入蠟丸，由暗衛專屬信使拼死傳遞。
李剛取過案頭一把小巧的裁紙短刀，刀刃輕輕一劃，破開堅硬的蠟殼，將裡面捲成細筒的密信取出來，緩緩攤開。信紙是武昌大本營特製的薄韌棉紙，密密麻麻寫滿小字，墨跡因為長途密閉封存微微發暗。林嶽也湊到一旁，同李剛一道閱覽密報內容。
密報開篇第一條，便是來自京城北京的訊息。
據安插在北京城內的暗衛探子傳回，乾隆的身體近來急轉直下，舊疾反覆，臥於深宮之中，已經多日無法正常臨朝理事。紫禁城之內人心惶惶，朝堂之上風波四起，大小官員各懷心思。十全武功的光環日漸褪色，接連不斷的戰敗訊息傳入京城，壓得清廷朝堂喘不過氣來。朝中各派暗流湧動，皇子親貴、軍機大臣互相猜忌拉扯，整個清廷中樞，已然蒙上一層濃重的陰雲。
看到此處，李剛的指尖在紙頁上微微一頓。
乾隆在位數十載，執掌天下權柄，乃是清廷的精神支柱。若是這棵大樹一旦傾倒，整個大清的格局，都將迎來翻天覆地的動盪。
繼續往下讀，情報轉向南方各省。
中原、江南之外，兩廣、福建兩地的督撫，觀望之勢已經越發明顯。
兩地手握地方兵權財賦，眼見豫鄂之地李剛勢力大勝，清軍主力遭受重創，心中各打各的算盤。暗衛探查得知，兩廣總督、福建巡撫表面依舊向北京遞呈奏摺，表態效忠朝廷，暗地裡卻在整飭地方城防，收攏府庫銀兩，暗中約束麾下兵馬，不肯輕易抽調部隊北上馳援。對於朝廷下發的調兵、籌糧旨意，多方推諉，以地方匪患未平、海防要緊為由搪塞拖延。地方計程車紳豪強也紛紛觀望局勢，不少人悄悄聯絡，打探李剛這邊的虛實，天下南部，已經不復往日清廷一手壓服的局面。
再往下，便是天地會的情報。
天地會江南分堂經過長久滲透經營，已經成功拿到南京完整城防圖紙。南京內外，漕幫掌控長江碼頭水運，鹽商手握鉅額財富，兩股勢力都已經被天地會暗中打通，可以作為日後進軍南京之時的內部策應。碼頭苦力、鹽場僱工、部分府衙雜役，皆有天地會會眾潛藏，只待外面大軍一動，便可在城中起事呼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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