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帥府文書房,燭火燃得安靜。
李剛指尖點在地圖鐘山輪廓之上,眉頭微凝。攤開的江寧城防圖畫得周整,只是多處要害依舊留白,暗哨點位、屯兵營地大半不明,僅憑這份圖,不足以敲定進兵方略。
帳外夜靜,巡營士卒腳步斷斷續續,更襯得屋內肅然。
不多時,門外傳來輕而急促的腳步聲,緊跟著是叩門聲。
“總帥,京師送來火漆急報。”
來人聲音壓得很低,聽得出心中沉重。武昌安插在京城的諜線素來按月遞送情報,只有驚天大變,才會動用加急驛傳、火漆封緘。李剛收回手,抬眼望向門口,身側的林嶽身子微微坐直。
“進來。”
門扇向內拉開,親隨躬身踏入,雙手捧著用油布裹好的信函,輕輕放到案上。信函外層兩道火漆完整,看不出拆啟痕跡。
林嶽上前查驗封印,確認無誤之後,才把信件遞到李剛手上。
短刀挑開封緘,兩頁信紙平鋪開來。墨跡倉促,是京師探子連夜寫就,由驛路、水路輪番換馬,晝夜兼程方才送到武昌。
李剛一行一行讀下去,面上看不出情緒起伏,唯獨手指慢慢收緊。
片刻,信紙輕輕落回案面,他緩緩吐出四個字。
“乾隆駕崩。”
林嶽心頭猛地一沉,伸手拿起信紙細讀,一行行掃過信上所載,京師接連生出的劇變盡數映入眼中。
河南那場決戰,清廷折損兵馬近十五萬,敗訊傳回京城,朝野震動。關外索倫各部家家帶孝,大批精壯埋骨中原,噩耗一路傳到黑龍江、吉林,哀聲不絕。一波未平,西南大半府縣落入義軍之手,川南多地脫離官府管束,朝廷在西南的控制區域急劇收縮。一樁樁敗報接連送入大內,本就體弱多病的乾隆鬱結難舒。此人一生自詡十全武功,晚年極看重身後聲名,眼下河南主力覆沒,西南疆土大片失守,武昌義軍聲勢一日勝過一日,畢生功業蒙上巨大汙點。急火攻心之下舊疾突然加重,宮中御醫輪番診治,湯藥、針石盡數用上,終究無力迴天,數日前於養心殿斷氣。
老皇帝一死,京師立刻失了主心骨。
太子永琰繼位,便是嘉慶。只是他久居東宮,從來沒有執掌實權,朝中大權大半握在和珅一黨手裡。往日尚有乾隆居中壓制,各方勢力勉強維持表面和睦;如今制衡消失,新舊君臣之間積攢已久的嫌隙、朝堂各派的利益衝突,再也不必遮掩,盡數攤開。
朝堂文武迅速撕裂成幾大派系,各持己見,爭執不休。
軍功出身的滿漢大員力主徵調兵馬南下平叛。只是河南一戰,清廷能夠調動的野戰精銳折損大半,西南處處起火,各條戰線都要留兵駐防,想要重新拉起一支能打的大軍,募兵、操練都要耗上不少時日。在這批人眼裡,武昌義軍是心腹大患,如果放任其繼續壯大,不出數年江南便要易主,大清根基難保。
以文臣老臣為首的一派意見全然相反。連年征戰早已掏空國庫,糧餉籌措越來越難;河南大敗損兵,西南戰事持續耗散錢糧,倉促大舉進兵勝算渺茫,只會白白耗光國力。他們主張暫且隱忍,遣使試探議和,穩住南方局勢,先平定朝堂內部紛爭,之後再慢慢籌劃剿匪。
還有為數不少的中層官員、世家子弟,無心爭論戰和,只顧清點家產,暗中將金銀珍寶向外轉移,或是送回關外老家,或是藏匿江南偏僻州縣,提前為亂世保全身家。河南慘敗之後,索倫各部元氣大傷,旗人接連收到陣亡文書,人心早已浮動,再想徵調索倫勁旅南下,難度遠勝從前。
朝堂爭論不休,朝令夕改,不少政令懸而難決。但關乎天下防務的緊要人事,軍機重臣不敢拖延。他們心裡十分清楚,河南主力已經葬送,西南大半落入義軍之手,眼下萬萬不能再丟江南。
江寧扼守長江要道,控住東南腹地,是阻擋武昌兵馬東進的第一道關口,萬萬不容有失。朝廷下旨,調成都將軍勒保即刻南下,接任江寧將軍。
諜報上寫明,江寧將軍統轄滿城八旗,專管江防駐防、地方戡亂,地位獨立,不受兩江總督節制。勒保常年轉戰西南,熟稔民變作戰,多次領兵清剿亂局,實戰經驗充足。朝廷權衡利弊,認定西南大勢已難挽回,勒保繼續留在川地已經無力扭轉頹勢,不如調往江南核心重鎮,會同兩江總督統籌防務,收攏八旗與綠營兵力死守江南門戶。
勒保調離四川,川中防務便出現空缺。朝廷緊跟著下旨,令德楞泰改任成都將軍,駐守清廷尚且掌控的川北轄地;擢升楊遇春為四川提督,輔佐德楞泰扼守川北、川東各處隘口。
二人久在四川領兵,熟悉川中山川地勢與地方民情。如今川南大半落入義軍手中,他們能夠實際掌控的地盤只剩下川北一隅。此番受命,只能守住上游僅剩關口,遏制川中義軍向外擴張,盡全力避免大清西南、東南兩道防線接連崩盤。
這幾道調令,是紛亂朝堂之中為數不多敲定下來的決斷,已經快馬送出京城傳往各省。勒保、德楞泰、楊遇春接旨之後,已經陸續動身赴任。
林嶽讀完信紙,緩緩放回案上,低聲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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