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兩江總督本就是死硬主戰,得知朝廷派勒保前來協防,底氣更足,只會收緊城防,清剿潛伏的內應,不會有半點鬆動。”
“至於蘇、浙、皖三撫,目前依舊難以斷定本心。京師大亂,有人覺得大清大勢已去,暗中觀望,伺機擇主;有人忌憚清廷緩過來之後清算,不敢輕易站隊。勒保尚未抵達江寧,他所帶兵力虛實不明,這三人必定繼續深藏心思,不肯暴露立場。”
千里之外的江南,局勢已經悄悄湧動。
江寧城內,兩江總督接連收到兩份邸報,一份是乾隆駕崩的訃告,另一份便是勒保調任江寧將軍、即將南下赴任的詔令。他早已聽聞河南慘敗、西南府縣接連失守,心知很難指望北方派出大規模援軍南下。
他立刻屏退無關人員,召集心腹幕僚閉門議事,一談便是大半日。議事結束接連下發嚴令,催促江南提督整訓綠營兵馬,清點火炮、糧草軍械,加固城牆垛口與江岸炮臺。同時騰出城外閒置營寨,先行修繕,留給勒保帶來的兵馬駐紮。
城內搜捕天地會眼線與潛伏細作的力度陡然加重,但凡形跡可疑、往來行蹤不明之人,一律收押核查。兩江總督心中透亮,朝廷遠在京師,支援難以及時抵達,往後江寧防務,只能依靠本地守軍加上新任駐防將軍帶來的兵馬死守,半分鬆懈不得。
蘇州、杭州、安慶三地同樣人心浮動,暗流湧動。
江蘇巡撫閉門不見屬官,只召心腹幕僚在內宅反覆商議。府中意見分成兩派,有人勸他暗中聯絡武昌預留後路,有人勸他恪守臣節,靜待時局明朗。巡撫遲遲沒有定奪,既沒有公開向武昌示好,也沒有上書表忠心,只是下令加固城防、清點境內兵馬,繼續維持觀望姿態。
浙江巡撫行事更為隱秘。明面上嚴令各州縣搜捕會黨,整頓地方治安,恪守臣子本分;暗地裡派出最信任的家人,隱姓埋名打探南北各方動靜,絕不提前押注。
安徽巡撫乾脆託病閉門,公務大多擱置不理,刻意遠離朝堂紛爭。但是招募鄉勇、清點府庫糧草的事情一刻未停,悄悄積蓄實力靜觀天下變局。
江南計程車紳百姓聽聞京師鉅變,人人心中惶惶。茶樓酒肆之中議論日夜不休,不少人聽過河南大敗、西南多地易主的傳聞,都看得出南北相持的局面已經打破,天下已經走到改朝換代的關口。
天地會江南分堂將各地督撫一舉一動盡數記錄,整理成密報順著漕運水路送往武昌。只是路途遙遠,最新一批情報還沒有送到帥府。
文書房之內,林嶽眉頭緊鎖。
“總帥,眼下變數極多。勒保前去江寧補強防務,可我們手中的江寧城防圖尚有大片空白,城內暗哨、屯兵地點依舊不明。三撫本心難測,勒保麾下兵馬多少、行軍快慢、何日抵達江寧,全都沒有確切訊息。河南新敗,西南大半落入義軍之手,清廷多處分兵,很難再調大批援軍南下。就算如此,單憑江寧原有守軍加上勒保帶來的部眾,依舊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。貿然進兵,隱患不小。”
“正因變數叢生,才要儘快定下方略。”
李剛抬手收攏散落的密報,目光沉定。
“傳令各軍主官、水師統領即刻前往中軍大帳議事。逐一核對各部整訓進度、糧草庫存、軍械戰船狀況,東征籌備的各項事務一一釐清。”
“同時加急傳信江南暗線,優先探查兩件要事:其一,勒保麾下兵馬數量、行軍路線、預計抵達江寧時日;其二,深挖蘇浙皖三撫私下動向,但凡細微異動,即刻上報。”
林嶽應聲領命:“屬下即刻傳令。”
“傳令文書不必寫明議事緣由。”李剛叮囑一句,“只傳緊急軍務會商,嚴格封鎖訊息,不得外洩。”
“是。”
林嶽轉身走出文書房,召來傳令親隨當面交割軍令。數名傳令兵領命翻身上馬,趁著夜色分馳各座營盤,急促馬蹄聲由近及遠,慢慢消散在晚風之中。
屋內只剩下李剛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京師急報,指尖緩緩撫過紙面。時局變化來得太快,先前定下穩紮穩打的方略,眼下必須重新權衡。前路迷霧重重,江寧防務得到補強,敵情又添變數,情報殘缺,一樁樁都亟待釐清。
沒過多久,林嶽折返屋內。
“傳令已經送出,各營將領陸續動身,不久便可齊聚大帳。”
李剛點頭,拿起油布將殘缺的江寧城防圖仔細裹緊收好。
“移步中軍大帳等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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