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兩日,暗衛遞來一封密信,乃是天地會江南分堂輾轉送抵武昌。
信中並無勸進言辭,只據實稟報江南實況。江南士紳大戶大半尚在觀望。不少人厭煩清廷層層攤派苛捐,也知曉北邊義軍聲勢日盛,偏偏就卡在名分一關。外界只知統帥為李總帥,往後將要行何等道路,沒有實在說法。諸多搖擺計程車紳不敢輕易靠攏,生怕站錯立場,禍及宗族。
天地會只是把這一層民間實情傳回,並不逼迫李剛做出決斷。
李剛讀罷密信,隨手將信紙擱在那一堆請戰文書之旁。
“江南士紳自有他們的顧慮。”李剛對林嶽說道,“但我的行事節奏,不能被外人的心思裹挾。他們盼著落定名分,這份名分該給,卻要待我實實在在拿下江寧之後。不能為拉攏一批觀望士紳,打亂早已定好的次序。”
隨後便依此意回覆江南分堂,告知局勢自有排程,不必急於求成,繼續維繫情報往來即可。
武昌軍營內部的這番動靜,終究被清廷安插在周邊的細作探得,整理成密報快馬馳送北京。
彼時北京城內,前皇新喪,朝堂本就紛爭不休。拿到密報之後,朝廷即刻謄抄多份文告,加急發往江南各府縣。清廷拿軍中傳聞當做宣傳口實,遍行曉諭,宣稱武昌義軍心存僭越,覬覦神器,嚴令江南文武固守城池,管束屬地士民,嚴查私通義軍之人。
文告四處流轉,訊息漸漸滲入江南士紳圈層。
一部分原本已經暗中探尋門路,意圖和義軍搭上線計程車紳,聽聞武昌軍中風聲,心中再起遲疑,行事收斂不少。卻也僅僅只是遲疑,並未徹底倒向清廷死戰,依舊在兩方之間權衡利害。
江南各督撫立場,並未發生本質變化。
兩江總督本就決意死守南京,收到北京文告,更進一步加固城防,清點城內丁壯,搜捕天地會安插在城中的聯絡人手。江蘇巡撫一面應付清廷派發的差事,一面私下保留與武昌暗衛的聯絡通道。浙江巡撫依舊兩頭周旋,不肯把身家徹底押給任意一方。安徽巡撫閉境自守,外面風波再大,儘量置身事外。
準備啟程返回甘青的白蓮教使者,滯留武昌期間聽聞軍中風波,整理出一份簡短情報,預備隨使團一併送回甘青。
情報遞到王聰兒手上,只如實記述武昌軍營不少部曲,期盼總帥攻克金陵之後確立名分。南北剛剛定下合力抗清的盟約,西北方面並未就此生出異心,只將卷宗歸檔留存,雙方表面同盟依舊維持。
四面八方送來的情報,一封封送入武昌中軍帥帳。李剛逐份閱覽,看過之後,並未因外界種種動靜,改動自己早已拿定的主意。
軍中請戰的熱潮漸漸平息,無人敢觸碰禁令公開談論名位,但全軍求戰之心半分未減。各營操練抓得更緊,兵器檢修、攻城木料打造、糧草清點轉運,諸事按部就班推進。東征、南征、北線、西線,各路信使往來不絕,源源不斷把各地情形回報帥府。
武昌白日日漸短促,往往一堆公務處置完畢,屋外天色已然全黑。帳內牛油燭燃燒已久,燈花積起薄薄一層,時不時爆出細微脆響。
這天傍晚,林嶽捧著幾份剛由各營收繳上來的軍備清點簿冊,再度走入帥帳。
“總帥,各營軍械糧草清冊送到。”
李剛伸手接過,逐頁翻看。簿冊逐條登記各師箭矢火藥存量,雲梯木料儲備,倉廩存糧數目。一行行賬目,便是大軍實打實的家底。
“歸義師新兵磨合,萬萬不可鬆懈。”李剛目光落於冊頁,隨口叮囑,“大戰近在眼前,若是臨陣生出譁變亂象,代價我們承擔不起。”
“我記下,稍後便傳信知會孫石。”林嶽應道。
李剛把清冊放到一旁,俯身將厚厚一疊請戰文書收攏整齊,碼放在輿圖側邊。做完這些,他不再談及任何和名位相關的話題,伸手取過案頭另一卷卷宗。那是江鰲呈報的長江水師操演記錄,炮船操練、江面排程,一一記錄在冊。
帳外,巡營兵卒走動的腳步聲斷斷續續透入帳內。遠處校場,士兵操練的呼喝,隔著厚重帳幔隱隱飄來。燭火輕輕搖曳,兩道人影投在後方布帳之上。帥帳之中安安靜靜,只剩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。
帳門縫隙漏進幾縷夜風,吹動案角散落的幾片箋紙。連片軍營的燈火,順著沉沉夜色,一路鋪向遠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