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卻沒惱。
他低下頭，從桌下摸出個搪瓷缸子，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才抬眼看向夏雨。
那眼神變了。
懶散勁兒收了起來。
“夏醫生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疾不徐。
他指了指那婦人：“李嬸，三個月前在縣醫院做了胃鏡，慢性淺表性胃炎，不嚴重。可她吃不下飯，胃脹，噯氣，夜裡睡不著，人瘦了一圈。縣醫院開的藥，奧美拉唑、莫沙必利，吃了兩月，有用嗎？”
李嬸搖搖頭。
“因為她這病，”男人用指頭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，“不在胃裡，在這兒。”
夏雨眯起眼，且聽他胡謅。
“她兒媳婦去年生了二胎，跟她吵了一架，賭氣回了孃家，到現在沒回來。她兒子窩囊，兩頭受氣，天天喝酒。李嬸憋了一肚子火，沒處撒，氣鬱傷肝，肝木克脾土，脾胃升降失調——”
男人頓了頓，似乎意識到夏雨聽不懂這套，換了種說法。
“簡單說，就是氣得吃不下飯。你給她開刀？切哪兒？切胃？還是切她兒媳婦？”
夏雨一怔，啞然失笑。
“我給她畫符，是告訴她，這事兒有“神仙”管著，她不用自己扛。”
男人把搪瓷缸子擱回桌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那勺草藥粉，是炒麥芽、焦山楂、陳皮磨的，消食理氣，比縣醫院那些花花綠綠的膠囊便宜十倍。紙灰是碳，吸附點胃酸，讓她當下舒服些，這叫安慰劑效應，夏醫生在醫學院沒學過？”
他向前傾了傾身，那張清俊的臉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出幾分銳氣。
“你有你的手術刀，我有我的符和針。你治的是病，我治的是人。你剛從城裡來，滿腦子“科學”“規範”，我不怪你。但在這兒，”
他頓了頓，指了指窗外黑黢黢的山影。
“在這地方，病不全是細菌病毒，也不全是腫瘤結石。有些病，是窮出來的，是氣出來的，是想兒子想出來的。你拿著聽診器，能聽出誰想家了嗎？”
夏雨下意識攥緊了揹包帶子。
她想說“這是詭辯”，想說“沒有循證醫學依據就是偽科學”。
可話到嘴邊，看著李嬸那張鬆弛下來的、帶著敬畏的臉，忽然卡住了。
李嬸確實放鬆了許多。
她放下碗，抹了抹嘴，衝男人憨厚地笑笑：“沈大夫，我回去了。明天給你帶把青菜。”
“行，慢走。”
男人揮揮手，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。
李嬸經過夏雨身邊時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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