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河北岸的懷慶府，雪剛停了半日，夜裡就又動起來了。
大批前明降清的綠營兵藉著夜色掩護，分批划著木船渡過黃河，摸進河南南岸。他們不打縣城，也不攻堡壘，專挑沿岸的村鎮下手，燒殺劫掠一番，搶了糧食人口就立刻撤回北岸——這是多爾袞授意的襲擾戰術，就是要攪亂河南北部，逼張亮分兵防禦，把西征的力量死死釘在黃河邊上。
幾日下來，北岸各處烽火此起彼伏，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往洛陽行轅飛。
守黃河的將領派兵追剿，可這幫綠營兵打完就跑，根本不跟荊襄主力正面碰，分散在幾十個渡口來回竄，追都追不上。
帥帳裡氣氛壓抑。
“這般襲擾防不勝防。處處分兵把守，西征的兵力就全被稀釋了。”周鳳梧指著地圖上星羅棋佈的渡口，眉頭擰成疙瘩，“多爾袞這算盤打得精，拿降兵當耗材耗我們。”
張亮看著案上一堆告急文書，神色卻很冷靜：“多爾袞本意是牽制，不是要立刻打大仗。八旗主力還在休整，綠營兵人心不齊，不敢深入腹地。我們不需要處處設防。”
他當即定下方略：沿黃河只重點守大型渡口要塞，小渡口全部放棄，沿岸百姓向內遷移，堅壁清野；再組兩支三千人的機動騎兵，沿黃河來回巡弋，敵軍小股渡河就立刻馳援圍剿。不主動過河攻懷慶，避免把區域性摩擦升級成全面大戰。
軍令火速傳到北境各營，北岸的襲擾頻率果然降了下來。
北邊剛穩住，西邊關中的局勢卻一步步激化。
武關之外，高一功、李過還在為去留反覆糾結，十日期限一天天逼近，營里人心卻越來越散——底層士兵打了十幾年仗，早就厭了，飢寒交迫之下，誰不盼著歸降之後能安穩種地過日子？將領之間也吵翻了天，主戰主降各執一詞，營地裡每天都有逃兵往東跑。
西安城內的劉宗敏，更是走到了絕境。
他心裡明鏡似的：闖軍主力早就在河南覆滅了，手裡六千嫡系死士，關中各府縣根本不聽號令，沒兵源，沒糧草，翻盤是不可能的，只是困獸猶鬥。
他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“張亮被滿清和南明絆住手腳”上，盼著局勢能生出變數。
城內糧草一天天減少，糧食優先供著六千死士，普通百姓餓得啃樹皮、賣兒女。為了穩住軍心，劉宗敏手段越來越酷烈，誰敢流露出投降的念頭，不問文武，一律抄家誅殺，城裡人人自危。
他不甘心坐以待斃，偷偷派了兩路密使：一路北上聯絡多爾袞，願意割讓關中土地求共存；一路南下找南明，提議聯合抗張。
可天下早已不是當年的格局了，沒人願意搭理一個窮途末路的殘寇首領。
北上的密使半路就被滿清關卡截了，南下的使者在豫西被巡邏兵擒住，書信原封不動送到了洛陽。
張亮拆開信掃了兩眼，隨手丟在案上：“窮途末路，還想四處求援。”
他沒因為這點小動作就倉促強攻西安——武關還沒定，北境還在擾攘，根基沒穩，西征不能急。
就在各方角力拉扯的時候，南陽傳來訊息：南明使團已經安頓好了，幾次三番遞文書，盼著張亮早日南下正式會談。
張亮正要動身，武關方向卻先一步炸了鍋。
距離十日期限還剩最後兩天，高一功麾下幾個營頭實在熬不住飢寒，竟然擅自拔營往東走，直奔盧氏方向請降。
營中譁變了。
武關關外，亂局驟起。
底層士兵早不想打了，七個營頭共計七千多人，直接脫離了高一功、李過的節制，捲起甲仗往東走，投奔盧氏的荊襄駐軍去了。
訊息傳回主營，營裡瞬間就炸了。
逃兵的閘門一旦開啟，就再也壓不住。每天都有成群結隊計程車卒往東跑，高一功、李過殺了一批帶頭的，反而激起更多不滿，潰散的勢頭越來越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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