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崇禎十七年正月,河南大地的硝煙還沒徹底散盡。
汝州決戰落幕一月有餘,曠野上的屍骨由府縣會同軍隊盡數收斂掩埋,冬日寒風掠過殘破的城郭村鎮,捲起細碎的雪沫。經過一個多月的軍府排程,逃難的百姓開始陸陸續續返回故土,可滿目瘡痍不是一朝一夕能撫平的——不少村落牆垣傾塌,田地荒了半人高的野草,偏遠鄉里的饑饉還沒完全止住,施粥的棚子在各州縣門口支著,從早到晚排著長隊。
張亮坐鎮洛陽行轅,沒被收復河南的戰果衝昏頭腦。
河南既定,天下大勢三分初顯:
他治下囊括南陽、荊襄全境,再加河南八府五十七州縣,人口千萬,兵甲二十萬,是最有朝氣的一方;北方滿清佔著北直隸、山東大部,多爾袞收攏前明降官降兵,一邊安撫地方,一邊清點八旗慘重戰損,短期無力再舉大兵南下;西面關中,闖軍殘部困守西安,劉宗敏手裡只剩六千嫡系死士,其餘府縣大多閉門自保,或是暗中遣使通洛陽,政令出不了西安城幾十裡。
闖軍殘部的分化,比預想的更快。
武關之外,高一功、李過領著兩萬一千多殘兵,懸在秦豫邊界,進退維谷。
昔日席捲天下的百萬闖軍已經煙消雲散,李自成身死河南,老營精銳折損殆盡。往西退回西安,就要受劉宗敏的暴戾之氣,說不定哪天就被安個罪名砍了;往東投降張亮,二人又念著舊主情義,拉不下臉。營裡糧草一天比一天少,將士們飢寒交迫,人心亂得像一鍋粥,每天都有人偷偷往河南跑。
洛陽行轅裡,文武圍著輿圖議事,就武關這股殘兵爭了起來。
“高一功、李過都是闖軍老營宿將,手裡還有兩萬多人。強攻武關,就算打下來也得損兵折將,如今關中遍地饑饉,得不償失。”參政宋獻策指著武關隘口,“不如遣使招撫,許他們保全部曲,安置到豫西荒縣屯田,不殺降卒,不苛待將官。”
旁邊總兵周鳳梧搖了搖頭:“二人對李自成還有舊恩,未必肯降。招撫不成反倒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。依末將之見,調一支精銳壓到武關東側,兵威配合招降,恩威並施才管用。”
張亮立在輿圖前,靜靜聽著。
他心裡清楚,高一功、李過不是劉宗敏那種困獸,二人要的是麾下將士的活路,不是一心死戰。可也不能指望一封書信就能讓人家解甲。
“遣使先行,帶去招降文書。”他抬手按住地圖,聲音沉穩,“同時調五千步騎進駐盧氏,兵臨武關東面,不主動開戰,只做威懾。歸降之後,士卒拆分安置屯田,將官可以入軍府任職,但兵權必須交。負隅頑抗,再動兵不遲。”
政令一下,使者當日就帶著書信出了洛陽。
內政的擔子也不輕。
河南打了十幾年仗,無主土地遍地都是。行轅連下幾道政令,軍屯民屯一起推,種子耕牛由府庫統一調配;《荊襄安民報》從襄陽傳到各府,登著官府政令、勸農告示,也把西安城裡劉宗敏困獸猶鬥、殺官立威的實情印得清清楚楚,借輿論瓦解關中人心。
張亮沒濫用空間能力,只在深夜處理政務時,從裡面調出一部分儲備的耐旱糧種、急救藥材,悄悄撥給受災最重的幾個州縣,對外只說是府庫儲備調運——空間這張底牌,越少人知道越管用。
幾日後,關中訊息不斷傳回來:
西安城裡的劉宗敏性情越來越暴戾,聽說各地府縣暗通洛陽,動輒就砍一批心懷異心的官吏將領,搞得人人自危;城內糧草見底,城外沒補給,他既不敢出城決戰,又不肯降,只能瘋了一樣加固城防,盼著局勢能有變數。
就在關中僵持的時候,南北兩道急報幾乎同時遞到了帥案上:
南邊,南明弘光朝廷的使團已經離開南京,快到南陽了,打著“冊封豫王、共御北虜”的旗號;
北邊,多爾袞沒在北京休養生息,清點完戰損就開始徵召前明綠營,往黃河以北的懷慶府增兵,擺出一副隨時要渡河南下的架勢。
風雪拍打著帥帳帆布,張亮拿起密報,眉頭緩緩皺起。
多爾袞這是拿漢兵當消耗品,要牽制他的主力,不讓他安心西進關中。
懷慶府方向的烽火警報,很快傳遍了河南北境各個州縣。
多爾袞吃了河南大敗的虧,八旗精銳折損太重,急需時間休整,並沒立刻驅使主力南下。可他也不肯給張亮安穩消化河南的機會,大量徵召前明投降的綠營兵往懷慶堆,天天在黃河邊上操練、造船,擺出隨時渡河的姿態——不求真打,只求把荊襄主力釘在北線,讓他沒法全力西進關中。
“多爾袞這是拿綠營當棋子,牽制我們。”張亮指尖叩著案几上的軍情輿圖,“北線不急著打,但也不能松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