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接過將令,翻身上馬,馬蹄踏碎凍土,瘋了似的往西奔去。
帥帳裡,眾人臉色都不好看。
宋獻策快步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向武關後方那條几乎看不見的細線:“這條路山高谷深,大部隊根本走不了,我們才疏忽了。劉宗敏帶的全是敢拼命的老卒,就賭我們反應不及,想一舉奪回武關。真讓他得手,關中通道又落在他手裡,西邊局勢瞬間就翻了。”
“六千精銳全是困獸,戰鬥力不能小瞧。”周鳳梧攥著拳,“武關裡降兵本來就人心浮動,真要被猛攻,很容易譁變。”
張亮心裡清楚最壞的局面:武關一丟,劉宗敏就能借著關隘收攏闖軍舊部、裹挾流民,死灰復燃。北邊多爾袞陳兵黃河,南邊高傑步步緊逼,西邊再起火,三面受敵就徹底坐實了。
但他沒衝動帶主力西進——南陽是荊襄門戶,高傑大軍壓境,黃河對岸八旗虎視眈眈,主力一動,南北兩面立刻就會露出大破綻。
“南陽、黃河防線的主力不能動。”他目光掃過眾人,決斷極快,“盧氏援軍離得最近,優先趕過去。再調豫西兩千騎兵,走山間小路襲擾劉宗敏後路,截斷糧道,不硬拼,只糾纏牽制。另外傳信西安,放出訊息說劉宗敏帶全部精銳出城,西安是空城,策動城內士民起事。”
計謀是好計謀,可戰場變化永遠比信使跑得快。
西面的敗報斷斷續續傳回來,一次比一次急:
劉宗敏連夜急行軍,士卒扔了所有重東西,只帶刀劍、火藥和乾糧,翻山越嶺摸上去,趁著夜色突襲後山哨卡。警戒的哨探猝不及防,沒半個時辰就全被殺光了。闖軍死士順著山道蜂擁而下,猛攻後城牆。
城內倉促應戰,新歸附的降兵本來就慌,看見對方不要命的架勢,當場就亂了幾個營頭。守將拼死約束部隊,依託城牆往下射箭、砸滾木礌石,城下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。
血戰整整打了一天一夜。
盧氏的援軍還在山道里艱難跋涉,離武關還有整整一天路程。
就在南陽眾人坐立難安的時候,又一道血染的急報送進了行轅:
武關北角城牆被劉宗敏命人用火藥炸開了兩丈寬的缺口,死士已經順著缺口殺進了城,巷戰開始了。
守將身負重傷,還在組織親衛堵缺口,可城內降兵已經有兩個營頭亂了,不少人扔下兵器往家裡跑,防線一退再退。
更糟的還在後面。
半個時辰後,第二道急報緊跟著到:
劉宗敏根本不是六千人——他在商洛山裡收攏了逃散的闖軍舊部、當地土匪,湊了一萬兩千多人,而且武關守軍裡有他早年的舊部做內應,剛才就是內應偷偷炸開的城門內側,闖軍已經往府衙方向衝了。
帳內瞬間死寂。
眾人剛要請戰,帳外又衝進來一名傳令兵,臉色白得像紙,聲音都抖了:
“主公!南邊急報!高傑大軍突破新野,離南陽不到百里了!南明使團昨夜偷偷跑出城,被我們的人攔在了半路上,他們身上藏著給嵩山塢堡的密信,約定三日後裡應外合,燒南陽糧倉!”
北面黃河方向,烽燧的煙柱也在同一時刻升了起來——
多爾袞的先鋒,開始試探性渡河了。
張亮站在輿圖前,指尖緩緩攥緊。
武關將破、高傑逼境、八旗試渡、內鬼呼應。
甲申年的第一場大考,比他預想的,來得要兇得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