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彈呼嘯著砸在陣前,泥土碎石四濺,飛起來的塵土落在士兵滿是血汙的臉上。
奔逃了一路的將士們望著開封城頭那面明黃色的大旗,所有人如遭雷擊,愣在了原地。
拼死奔赴的希望之城,竟然落入了弘光朝廷手裡。
幾日前,李過困守開封,兩面受敵——北面防著清軍,城外南明大軍晝夜猛攻,城內糧草耗盡,士卒傷亡慘重,殘餘士紳百姓裡不少人先沒了抵抗意志。就在他帶人在東城死扛的時候,南城的降派士紳暗中打開了城門,南明軍隊趁勢殺了進來。李過麾下連續多日不眠苦戰,已經無力驅逐入城敵軍,只能帶著殘部從西門突圍,往南陽方向敗退。
開封,就這麼丟了。
十幾萬軍民停在北郊曠野上,北有多爾袞十幾萬八旗鐵騎銜尾追殺,眼前開封城門緊閉、炮口對準自己,西面通往南陽的道路剛傳來急報——關中亂匪正猛攻南陽府,後路岌岌可危。
前有堅城拒入,後有強敵追剿,後方根基動搖。
真正的四面絕路。
士兵們飢腸轆轆,衣衫破損,滿身血汙,連續多日不眠不休,早已到了體力極限。不少人癱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連握緊刀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張亮勒馬立於陣前,望著城頭那面南明大旗,心口陣陣發悶。
宋獻策策馬奔到他身側,臉色慘白:“主公,此地不可久留!多爾袞的騎兵轉瞬就到,不能耽擱!”
探馬接二連三衝回來,訊息一個比一個糟:
李過帶著突圍殘部一路西撤,被地方亂匪層層襲擾,傷亡還在增加,離南陽還有兩日路程;南陽府城正被亂軍圍攻,能不能守住誰也說不準;
周鳳梧那支在漯河遇伏的部隊,最終只有三千餘人拼死突圍,正往這邊艱難靠攏,能不能趕上匯合都是未知數。
擺在眼前的路看似只剩一條:不顧一切向西衝,沿途打退亂匪,拼盡全力撤回南陽。
可十幾萬軍民裡有大量難民老弱,沒城池掩護,在曠野上往西走,多爾袞的騎兵只要追上一次,整支隊伍就會徹底崩。
“走!往西!”
張亮咬緊牙關,立刻傳令全軍捨棄絕大多數非必要輜重,輕裝直奔南陽。多批探馬撒出去找周鳳梧殘部,通知他們直接撤往南陽匯合;同時快馬先行趕去南陽,命留守官吏緊閉城門、囤積糧草,做好死守準備。
大軍勉強收攏陣型,艱難調轉方向往西行。身後遠方的地平線上,清軍騎兵揚起的滾滾煙塵已經清晰可見,追兵越來越近。
就在全軍人心惶惶、艱難跋涉的時候,西南方向一支人數不多的騎兵疾馳而來,來者不是友軍,是南明督師派來的勸降使者。
使者立於陣前,高聲宣讀書信,字字句句都往疲憊計程車卒耳朵裡鑽:弘光朝廷許諾,只要張亮解除兵權、麾下兵馬就地解散,便保張亮性命,授閒散官職安置江南;將士願降者編入江北軍,不願從軍者遣返回鄉。
勸降的話像毒藥一樣往軍心最脆弱的地方滲。不少士兵目光動搖,飢寒交迫、後有追兵、前路渺茫,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,誰心裡不打鼓?
張亮接過勸降信,指尖捏著信紙,還沒開口回應,西側一匹探馬瘋了一般衝來,人還沒到跟前,嘶啞的嘶吼先傳了過來:
“報——!南陽急報!府城外除了關中亂匪,又出現大批清軍偏師!南陽已經被團團圍住,內外訊息斷了!”
一句話,像一塊巨石砸進本就動盪的隊伍裡。
後撤的終點,也被封死了。
西退無路,北有追兵,東有南明拒城,十幾萬軍民困死在中原曠野上,竟連半條活路都看不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