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經十餘日長途跋涉，南征大軍終於抵近南陽府北境。
遠遠望去，南陽城垣高大，牆垛連綿。這裡是中原通往荊襄的要衝。大明地方官府早已收到探報，知曉有一支義軍隊伍從關中遠道而來。南陽知府收攏周邊衛所兵、鄉勇，緊閉城門，加固守備，把城外村莊的百姓強行驅趕到城內，堅壁清野，擺出一副死守的姿態。
大軍停止前進，在城北一處依山傍水的河谷地帶安下臨時大營。
帳內眾將圍著地圖議事。
蘇凌月將收集到的情報擺開：
“南陽城內，官軍衛所兵一千四百，臨時徵集鄉勇四千有餘。知府頑固，一心死守城池，向周邊州縣、湖廣巡撫發出求援信使。快的話，十餘日之內就會有湖廣援軍趕來。”
趙承武手指地圖：“硬打南陽主城，代價不小。城高牆厚，對方糧草儲備充足。我們長途行軍，士卒疲憊，隨軍流民眾多，不適合投入大規模攻堅戰。不如先不急於強攻南陽府城。先掃蕩周邊各個縣城、豪強塢堡，獲取糧草，安頓流民，把周邊掌控在手中，截斷南陽的補給，困死這座大城。”
張虎摩拳擦掌：“管他什麼塢堡城池！給我精銳，我直接帶兵過去，一個個全部掃平！”
“不可一味強攻。” 李自成搖頭，“周邊塢堡眾多，不少鄉紳手握私兵。若是盡數武力剿滅，會損耗我們本就不多的兵力。可以分化處置。對欺壓百姓、死忠於官府的頑劣塢堡，再用兵征討；願意獻糧歸順、不與我們為敵的，許以安穩，保全其家宅，爭取不戰而降。”
他依舊最擅長人心博弈，儘量減少殺戮，爭取地方勢力的中立，儲存己方實力，同時收攏受苦百姓。
張亮靜靜聽著眾人的分析，心中已經拿定主意。
“就這麼定。”
“第一，不急於啃南陽這塊硬骨頭。趙承武，分兵，依次掃清南陽外圍縣城與頑抗塢堡。張虎領先鋒，負責野戰攻堅。”
“第二，李自成負責對外宣撫，派人去往各個堡寨傳遞書信，分化鄉紳豪強，同時安頓沿途不斷投奔而來的流民，在河谷周邊尋找可開墾的土地，搭建臨時安置點。”
“第三，蘇凌月緊盯南陽城內動向，同時探查湖廣方向官軍援軍的行軍路線，早做防備。”
“第四，沈硯管控全部糧草，精打細算。空間物資作為底牌，非危急關頭，不得大規模動用。”
一道道命令依次下達。
大帳之外，河谷曠野之上，數萬軍民正在搭建簡易營寨。炊煙裊裊，人聲喧嚷。
離開了關中闖營的是是非非，張亮終於擺脫別人的枷鎖。可這絕不代表前路一片坦途。
大明湖廣的官軍、各地頑抗的鄉紳、遍地流竄的土寇，還有未來遠方依舊強大的闖營，全都將成為對手。
李自成站在帳門口，望向南方連綿無盡的山林原野。
他輔佐張亮脫離了腐朽的闖營，來到這片陌生土地。腳下是全新的起點，可那亂世洪流之中，人心、權勢、生存的重重考驗，才剛剛開始。
數萬軍民紮下連綿大營，帳篷沿著河谷兩岸鋪展開，炊煙朝夕不絕。張亮拒絕立刻強攻南陽府堅城，按照既定方略，優先清掃周遭大小堡寨。趙承武把部隊拆成數支，分頭向外推進；張虎統領精銳步騎作為機動力量，專司拔除負隅頑抗的豪強塢堡；李自成則負責宣撫招降，奔走於各個寨堡之間，分化鄉紳、安撫佃戶流民。
豫西南歷經連年旱災，又遭官府橫徵暴斂，大地滿目瘡痍。一座座夯土、石塊修築的塢堡星羅棋佈散佈在丘陵與河谷之間。有的堡主看清大勢，望見張亮部軍紀嚴明，不濫殺不劫掠，便主動開堡獻糧，只求保全宗族田宅；也有不少世代盤踞此地的豪強，認定流寇終究不能長久，緊閉寨門，驅使佃客登上牆頭死守，還暗中派人向南陽府城送信，請求官軍出兵夾擊。
短短十數日，大小七處堡寨歸降，三處頑堡被張虎領兵攻破。攻破之後，官府苛政下被兼併的土地重新分配給佃戶，糧倉開啟賑濟饑民。李自成每到一處，便登堡演說，訴說亂世百姓之苦，申明張亮部的規約，收攏人心。大批流離失所的百姓聽聞，從四面八方向著白河河谷大營湧來。
短短半個月，隨軍流民的數量從三萬一千暴漲至四萬三千。
大量新歸附的百姓，提起張亮敬畏其謀略軍威，提起李自成，則滿是發自肺腑的愛戴。他常年紮根底層，說話貼合飢寒百姓的訴求，懂得傾聽普通人的苦難，無需高官厚祿，僅憑一番肺腑言語，便能收穫無數人的信任。蘇凌月手下暗探多次向張亮稟報：不少新投奔過來的河南流民，只知有李先生，不知張統領。
張亮對此心知肚明，心中早有預案。他依舊重用李自成，民政、招撫的事務繼續交付給他，但暗中命令趙承武，把野戰主力牢牢握在自己嫡系手中；蘇凌月適度擴大情報監控，卻並不刻意羅織罪名去構陷，只是如實記錄各方動向。張亮的想法很清醒：亂世之中人心各有所向，可以重用，但不能不設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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