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張亮寫下正式稟文，派遣使者送入同官城內，遞交高迎祥。
文書之上，措辭謙卑。言說關中官軍勢力依舊強盛，短時間很難徹底平定。聽聞荊襄南陽一帶，饑民遍地，紛紛起事，官府守備薄弱。自己願意領本部兵馬，南下為闖營開拓南疆疆土，招撫流民，奪取州縣，作為闖營的南方屏障。
不要求關中的地盤，只求南下自行開闢疆土。
這份奏書遞上去，在闖營高層激起一陣波瀾。
劉三等人聞訊，大喜過望。在他們看來，張亮主動請求遠走荊襄，等於主動離開關中權力中心，不再威脅他們。只要張亮走遠，這塊心頭大患便自行消除。他們紛紛勸說高迎祥，應當立刻應允。
也有少數頭腦清醒的頭領勸諫：張亮麾下兵強馬壯，若是放他去南方開闢地盤，日後羽翼豐滿，恐怕再也無法節制。
高迎祥心中反覆權衡。
他內心深處，對張亮的忌憚遠大於想要除掉對方的念頭。強行動手剿滅張亮，要付出巨大傷亡，還要背上殘害有功之臣的罵名。如今張亮主動請求遠走南疆，名義上依舊屬於闖營麾下，還可以幫自己開闢南方，把戰火引向荊襄。
放他走，利大於弊。
高迎祥最終批覆文書，准許張亮所部南下。加封張亮為南征裨將，令其掃蕩南陽、襄陽一帶，招撫流民，開拓疆土。但是有一條附加條件：不允許再從關中就地大規模裹挾百姓，麾下原有兵馬、流民可以帶走。
這個條件，張亮早已料到。
拿到迴文，張亮即刻傳令全軍，準備三日後拔營啟程。
訊息傳開，本部大營之內幾家歡喜幾家愁。不少已經習慣關中故土的流民，不願跋山涉水遠赴南方。李自成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，不強迫任何人，統計名冊，給不願遠行的人分發糧食，就地安置在周邊堡寨。
最終統計：願意跟隨南下的，戰兵四千二百，輔兵一千八百，隨軍流民三萬一千餘人。
蘇凌月的斥候隊伍已經提前出發，沿古道向南一路偵查，不斷傳回沿途路況、塢堡、官軍佈防的情報。
可劉三依舊沒有完全放下算計。
他暗中派遣數名心腹混入張亮部隊伍，偽裝成流民，打算混進南征大軍，暗中充當細作，刺探軍情，伺機挑撥離間。蘇凌月佈下的排查網，很快便把這批潛伏人員一一甄別抓獲。
帳下有人提議直接將細作處死。
張亮搖了搖頭：“不必殺戮。把人集中起來，當眾揭穿身份，然後遣返回同官城內，送還給高迎祥。不主動結下死仇，只是告訴他，這些小手段，我們心知肚明。”
把細作遣送回城的舉動，狠狠打了劉三的臉面。闖營之內，人人都看懂，雙方的裂痕已經公開化。
三日期限轉瞬而過。
城外大營，號角長鳴。
數萬人口整理行裝，車馬、輜重連綿數里。戰兵披甲持械，佇列嚴整。隨軍流民拖家帶口，神色複雜。一部分人對未知南方滿懷希望，也有一部分人心中忐忑不安。
李自成奔走在流民隊伍之間，耐心勸慰，講解南方土地、氣候，消解眾人心中的恐懼。他說話平實，體恤百姓，無數流離之人願意跟著他、跟著張亮奔赴異鄉。
高迎祥派遣一名文職官員來到營外，形式上前來送行。劉三心懷鬼胎，沒有親自到場，只躲在同官城牆之上，遠遠望著這支曾經讓他無比忌憚的隊伍緩緩開拔。
張亮一身簡裝，策馬立於佇列最前方。
回頭望向同官高大的城牆，望向這片廝殺奮鬥許久的關中土地。在這裡，他結識李自成、張虎、蘇凌月，從弱小流民一步步發展到如今的規模；同樣，也在這裡見識了闖營的腐朽、猜忌、派系傾軋。
關中風雲，從此與他作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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