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道噩耗一前一後砸在中軍,張亮勒馬在道上,只沉默了數息便做出決斷——孟津已失,回援無濟於事,若轉頭去堵渡口,開封城破、三軍失據,只會滿盤皆輸。
“傳令下去!全軍丟棄所有非必要輜重,甲冑兵刃三日干糧隨身,全速東進馳援開封!”他聲音沉如鐵,轉頭又對親兵道,“八百里加急再送鄢陵,告訴周曄:鄢陵是南線最後一道閘,黃得功哪怕多往北走一步,他提頭來見。我這裡沒有援兵給他,他釘死在鄢陵,就是頭功。”
軍令如飛,一萬二千步騎扔下帳篷、炊具等笨重物資,輕裝向東疾行。馬蹄踏起的塵煙順著秋風卷出去老遠,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。
周曄率八千兵馬晝夜疾馳,終於搶在黃得功大軍之前踏入鄢陵城。
進城後他半刻都沒歇,立刻分派士卒加固城牆、拆除城外民居防敵軍借屋架梯、城外挖三道壕溝佈設拒馬鹿角,城中官吏緊急動員民壯上城協防。
藉著夜色掩護,張亮悄悄將一小批火藥、箭矢放在城外隱秘樹林——數量不多,僅夠支撐三日守城之用。周曄派去的親兵連夜將軍械運進城,他心裡清楚,這點東西撐不了多久,主公已經把最後一點家底都擠出來了,鄢陵能不能守住,全靠八千弟兄的命。
第二日午後,黃得功的前鋒騎兵就到了。
許州那邊魏嶽帶著四千殘兵死死守住了最後一段城牆缺口,黃得功攻了兩日沒啃下來,不願在堅城下耗時間——他要趕去開封搶中原決戰的大功,當即留一萬人繼續圍困許州,自己親率兩萬主力繞開許州,揮師北上。
可他萬沒料到,張亮竟能分出一支兵馬搶先佔了鄢陵,正卡在他北上的官道咽喉上。
黃得功立馬在土崗上望著鄢陵城頭,眉頭擰成疙瘩:“張亮麾下兵力本就捉襟見肘,竟還能分出兵堵我?傳令下去,全軍鋪開猛攻,一日之內拿下此城,絕不能耽誤開封會戰!”
號角一響,南明軍立刻架起雲梯,對著低矮的鄢陵城牆發起猛攻。
城頭槍炮轟鳴,滾木礌石雨點般砸下去,衝在前面的南明士卒一排排倒在壕溝前,可後面的人踩著同伴屍體繼續往上衝。激戰整整一日,南明軍數次登上城頭,又都被守軍拼死趕了下去,城下屍骸堆得幾乎與壕溝齊平。鄢陵守軍同樣折損慘重,一日惡戰死傷一千三百餘人,城頭到處是殘肢斷刃,火藥只剩不到兩成。
夜幕落下,攻勢暫時停歇。參將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,聲音發澀:“將軍,傷亡太重,火藥快見底了。黃得功兵多,明日再猛攻,怕是守不住,要不派人突圍求援?”
周曄望著北方開封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:“主公帶主力救開封,前有清軍後有闖軍,自己都生死難料,哪來的援兵?我們多拖黃得功一日,開封就多一分勝算。連夜補缺口,拆城中鐵器、磚石當武器,明日死戰。”
城中燈火徹夜未熄,士卒們默默搬運磚石修補城牆,傷兵靠在牆根下包紮傷口,連哼都不敢大聲哼,怕擾了軍心。
張亮率一萬二千主力晝夜兼程往開封趕,沿途不斷遇見從孟津潰敗下來的零散敗兵,從他們口中得知:孟津失守後,北岸清軍已經搭起浮橋,新的綠營兵正源源不斷渡河南下,兵力越聚越多。
開封北郊的局勢比斥候報的更兇險。
譚泰的兩萬五千清軍,已經和馬世耀的一萬闖軍殘部順利合營,總兵力暴漲到三萬五千。馬世耀當年跟著李自成三開啟封,對城防弱點了如指掌,一到營中就給譚泰獻計:
“不必等攝政王大軍到。開封北城一段城牆是崇禎十五年被闖軍轟塌後重修的,夯土不實,集中火炮轟半日就能炸開缺口。趁張亮援軍還在路上,今夜趕造器械,明日拂曉總攻,先破開封,再以逸待勞打張亮。”
譚泰大喜過望,當即傳令連夜趕製雲梯、撞車,各營休整,明日拂曉破城。
開封城頭上,周崇剛帶人拼死堵上了西門被闖軍突入的小缺口——之前斥候報“西門破了”,是馬世耀派的小股敢死隊趁亂摸上了城頭,雖被趕了下去,但守軍折損不少。他清點全城兵力:正規軍只剩七千餘,加上動員的民壯也不到兩萬人,要守四面城牆,捉襟見肘。他把主力全壓在北城,其餘三門留少量兵丁守著,又傳令全城百姓把磚石、石灰、滾木搬上城頭,連夜分派防務。
信使一批批往南派,催援軍快馬加鞭。
第二日拂曉,天剛矇矇亮,北郊號角聲驟然炸響。
清軍和闖軍的兵馬像潮水一般湧向城牆,幾十門火炮集中對著北城那段重修的夯土牆猛轟,炮彈砸得磚石紛飛。僅僅半個時辰,那段本就不牢的城牆就被轟塌了三丈寬的缺口,敵軍嚎叫著往缺口裡衝。
“堵缺口!”周崇親自提著刀衝上缺口處,親兵緊隨其後,與衝進來的敵軍白刃肉搏。箭矢如雨,火銃轟鳴,鮮血順著城牆青磚往下淌,守軍一批批倒下去,後面的民壯搬著石頭就往上填。激戰從拂曉打到正午,缺口兩度被敵軍佔領,又兩度被守軍拼死奪回來,周崇肩頭被長矛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簡單裹了布就繼續在城頭督戰,連水都沒喝一口。
正午攻勢稍歇,一名斥候拼了命從南邊衝進城,喘得幾乎說不出話:
“周將軍!主公援軍距城三十里,正在全速趕來!但是……但是多爾袞的四萬主力先鋒,距開封只剩四十里!騎兵已經過了陳橋驛!”
周崇渾身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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