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封北門外，明軍緊貼城牆紮下的陣地上，寒風捲著血腥味吹過，三面之外七萬五千敵營的篝火連綿成海，照得半邊夜空發紅。
斥候帶來的鄢陵噩耗像塊石頭砸在眾人心頭，帳中一時靜得能聽見火把噼啪作響。
陳默指尖按著地圖上鄢陵的位置，眉頭擰成死結：“我們手裡能戰之兵不足一萬七千，北東西三面被八旗堵死，南門能不能守住，全看周曄能拖黃得功多久。荊襄援軍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，遠水解不了近火。眼下既無多餘兵力增援鄢陵，也不能坐視黃得功長驅北上——必須想辦法遲滯他。”
張亮佇立土牆之上，目光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際，凝神感應空間——倉庫裡只剩最後一小批火藥、少量鉛彈，之前連續補給前線、投送鄢陵，儲備早就見了底，再做不成大規模投放。
“沒有物資能支援鄢陵了，只能靠周曄自己撐。”他聲音沉得像鐵，“先加固北門外野戰工事，城內民壯連夜補北城缺口；派敢死信使趁夜出南門，繞路去許州傳令魏嶽——別死守許州了，帶能打的兵去抄黃得功的糧道，能拖他一天是一天。”
一名死士當即領命，裹了黑布揣著令符，趁夜色摸出南門，繞開敵營哨卡往許州方向去了。
此時的鄢陵城下，廝殺已經到了白熱化。
東面城牆被火炮轟開三丈寬的缺口，碎石磚塊四散滾落，周曄披甲執矛親自堵在缺口最前面，身邊親兵一層接一層倒下去，南明兵像潮水似的順著缺口往城裡湧，刀矛相撞的脆響混著慘叫，鮮血順著磚石縫隙往下淌。
“死守缺口！後退一步者斬！”周曄嘶吼著一矛捅穿衝在最前面的南明兵，肩頭又中一刀，血順著甲片往下流。
參將衝到他身邊，聲音都在抖：“將軍！弟兄們傷亡過半，彈藥用光了，再撐下去全軍覆沒，不如突圍吧！”
“撤？”周曄把長矛狠狠戳進腳下磚石，眼裡佈滿血絲，“我們一撤，黃得功長驅直入，開封立刻四面被圍，主公和一萬多弟兄就全沒了！今日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！”
他帶著剩餘親兵發起反衝鋒，暫時把缺口處的南明軍逼退，可對方很快重新集結，又一波人吶喊著衝了上來。城內火光沖天，喊殺聲從城頭蔓延到街巷，缺口終於堵不住了——南明兵蜂擁殺入城內，周曄帶著僅剩的數百親兵展開巷戰，身中數創力竭被俘，殘餘士卒或戰死或投降，鄢陵城破。
黃得功踏著滿地血跡走進城，親兵把渾身是傷的周曄押到他面前。他看著這位死戰到底的敵將，嘆了口氣勸降：“周將軍，張亮大勢已去，歸順朝廷共扶大明，何必白白送命？”
周曄昂首怒目，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：“你不思合力打韃子，反倒興兵內鬥，他日必成千古罪人！要殺便殺，廢話少說！”
黃得功勸降無望，只得下令將他押入囚牢，不急於行刑。
拿下鄢陵，帳下部將紛紛請命立刻北上，和多爾袞南北合圍開封。黃得功剛要點兵，後方糧營方向突然騰起沖天火光，哨騎倉皇奔回：“將軍！許州方向殺出一支明軍，魏嶽帶三千輕騎燒了我們糧草大營！守糧兵馬擋不住，大半糧草都燒起來了！”
黃得功臉色驟變。他萬萬沒想到，許州城裡那個重傷的魏嶽，竟還敢帶著殘兵出城奔襲糧道。軍中無糧寸步難行，貿然北上萬一缺糧，大軍不戰自潰。
“不能立刻北上！”他當即改令，“分五千兵馬回師剿魏嶽，主力暫時駐在鄢陵清點餘糧、就地籌措，等後方安穩了再北上合圍。”
這一道命令，硬生生把黃得功的攻勢往後拖了數日。
而此時的許州城裡，魏嶽留了一千傷兵守城，自己帶著繃帶未拆的傷口親率輕騎偷襲得手，燒完糧草就往山裡撤，根本不和回援的南明軍硬拼，像粘在身後的牛皮糖，甩不掉、追不上，把南明軍拖得焦頭爛額。
訊息傳到開封北門外的明軍陣地，張亮長長撥出一口氣。
“魏嶽這一刀捅得及時，給我們搶了幾日視窗期。”他看向眾人，“多爾袞不會等黃得功合圍，這幾天清軍必然猛攻北門外陣地。趁現在趕修工事，同時派信使走南邊山野小路回荊襄，調所有留守兵馬火速北上——無論荊州、襄陽、南陽，能抽的兵全抽，七天之內必須趕到。”
信使連夜打馬南馳，可所有人都清楚，援軍遠在七八百里之外，這幾日生死，只能靠自己扛。
多爾袞很快探到黃得功滯留鄢陵的訊息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：“南明那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！不等他們了，明天拂曉全軍總攻，不等合圍，先砸開張亮的北線陣地，破了開封再說，絕不能給他等荊襄援軍的機會。”
清營當夜號角不停，各部連夜整頓軍械、搬運雲梯、趕造撞車，數萬大軍磨刀霍霍，連營火把亮如白晝。
明軍陣地上也一夜未眠，長矛兵加固土牆，火器兵重排炮位，周崇帶傷統領騎兵做預備隊，士卒們搬運磚石、修補缺口，人人都知道，第二天就是死戰。
夜色深沉，冷風捲過曠野，哨探在陣地前沿來回巡邏。
後半夜時分，前沿暗哨突然壓著一個渾身是泥、穿著闖軍號服的人摸進中軍帳。來人臉上滿是劃傷，見到張亮“撲通”跪地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張公！我是馬將軍（馬世耀）派來的死士，有機密稟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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