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風裹著血腥味刮過陣地，營火被吹得忽明忽暗。中軍帳裡，張亮和陳默還在對著地圖推演次日防線，哨兵突然押著一個布衣打扮的人進來，說此人在陣地前沿摸黑遊蕩，口稱有絕密要事面見主公。
那人一進帳就“撲通”跪下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在下是馬將軍（馬世耀）帳下幕僚，奉密令而來，有話要單獨稟告張公。”
帳內燭火跳了一下，張亮示意親兵退到帳外，靜靜等著他說下去。
幕僚抬眼快速掃了一眼四周，這才壓低聲音道出實情：
馬世耀本是李自成舊部，闖軍敗亡後迫不得已降了清，可心裡清楚滿洲貴族只是拿他們當炮灰，戰事一結束就是兔死狗烹的下場。明日多爾袞總攻，闖軍被安排打右翼，他不願替滿人打漢人，想暗中留一手——交戰之時會命麾下放緩攻勢，虛晃幾招就後撤，只求日後張亮若贏了中原，能饒恕他和手下幾萬闖軍弟兄的性命。
帳內一時安靜下來，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
陳默眉頭皺得死緊，等幕僚退到帳外聽候答覆，才低聲道：“主公，真假難辨啊。萬一這是多爾袞的圈套，故意讓馬世耀詐降引我們鬆動右翼，趁機突破防線，那可就全完了。絕對不能信。”
張亮沉默許久，指尖輕輕叩著桌案。
馬世耀家眷全在清軍手裡，冒險派人通訊息，一旦敗露就是滅門之禍，不像是單純的詐降；可戰場上人心隔肚皮，絕不能拿整條右翼防線賭他的誠意。
“回去告訴馬世耀。”張亮最終開口，聲音平靜卻分量十足，“明日戰場上他若真能儲存實力、不拼死力，他日我若入主中原，普通士卒過往罪責一概不究；但他本人必須放下兵權聽候處置，我不會給更高的承諾。至於右翼防線，我不會撤守備，戰場上怎麼做，看他自己。”
幕僚記下答覆，不敢久留，連夜又潛回了清營。
待人走後，陳默還是一臉憂心：“既然不信他，右翼就得重兵防守。可我們兵力本就單薄，左翼本來壓力就大，再往右翼抽兵……”
“寧可多防，不可失防。”張亮語氣堅決，“右翼再加兩千步兵，連夜增修木柵壕溝；周崇帶騎兵預備隊就紮在右翼後面，馬世耀部只要有異動，立刻衝上去壓下去。左翼先扛著，真頂不住了再調預備隊。”
軍令一下，右翼陣地連夜動了起來，木柵又加了兩層，壕溝挖得更深，周崇的騎兵也悄悄移到右翼後方隱蔽待命。
而清營那邊，幕僚把回話轉告馬世耀，他站在帳外遙望南方開封城頭的燈火，臉上陰晴不定，拳頭攥了又松，一時拿不定主意明日到底該站哪邊。
他沒料到，自己派幕僚夜訪明營的身影，被譚泰麾下一名巡夜參將遠遠瞥見了。那參將疑心有異，連夜就趕到譚泰大帳，把所見異象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譚泰聽完臉色一沉，當即起身直奔多爾袞中軍帳去了。
天剛矇矇亮，東方還泛著魚肚白，清軍大營的進攻號角驟然炸響。
數萬清軍傾巢而出，旌旗如海，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。多爾袞高坐後方高崗，親自坐鎮指揮：譚泰領滿洲主力打左翼，馬世耀帶闖軍攻右翼，漢軍綠營居中推進，三路齊下，要一鼓作氣砸開封北門外的陣地。
明軍陣地戰鼓隆隆，士卒迅速各就各位，火炮推上炮位。張亮立在中軍高處，目光死死盯著右翼馬世耀的闖軍陣列；周崇帶騎兵伏在右翼後方土坡後，隨時準備撲上去。
戰鬥先從左翼打響。譚泰的滿洲騎兵率先衝鋒，箭矢鋪天蓋地射向土牆，緊接著步兵蜂擁而上，喊殺聲震得人耳膜發嗡。明軍依託土牆壕溝奮力還擊，火炮轟鳴，火銃齊射，衝上來的清兵一排排倒下去，可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，雙方在土牆上來回爭奪，鮮血順著泥土往下淌。
中路綠營漢軍也穩步推進，炮火對轟，硝煙很快把中路陣地整個裹住。
右翼這邊，馬世耀帶著闖軍緩緩推進，離明軍工事還有兩百步，他還在心裡反覆掙扎——昨夜譚泰那邊怕是已經起疑了，公然倒戈，他這一萬人的闖軍，連同家眷都得死；可真拼盡全力打，贏了也是給滿人做嫁衣，往後再無出頭之日。
更讓他心涼的是，身後多了兩名滿洲監軍，騎著馬緊跟在隊伍後面，手裡攥著令劍，眼睛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——顯然是譚泰派來防他的。
“衝！”兩名監軍在身後厲聲呵斥，馬世耀咬著牙，只能下令衝鋒。
闖軍士兵吶喊著衝上去，箭矢、火銃對著木柵陣地傾瀉，雙方立刻絞殺在一起。可這一輪衝鋒明顯沒盡全力，衝了兩刻鐘，馬世耀就下令稍稍後撤，假意整隊。
兩名監軍勃然大怒，策馬衝到他面前，馬鞭指著他的臉破口大罵：“馬將軍！攝政王有令，命你全力進攻！你這般敷衍，是想通敵嗎？再敢後撤，軍法從事！”
馬世耀攥緊了刀柄，指節發白，只能硬著頭皮再度揮軍猛攻。這一回不敢明顯留手，闖軍士兵冒著炮火往木柵上衝，雙方短兵相接，白刃廝殺，右翼陣地上血肉橫飛，守軍傷亡也開始往上跳。
後方的周崇盯著戰場，一時也摸不清馬世耀是真是假，按捺著騎兵沒動——萬一是計，衝出去正好撞進埋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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