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戎軒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他張著嘴，像是想喊什麼，嗓子卻像被人捏住了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他掛在半空中晃了兩下，小腿蹬了蹬，蹬空了，又垂下來。
沈嘯礪轉身用力從大掃帚中拽下兩根竹絲，在昏黃的暮色裡泛著一點油潤的光。
第一下落下去的時候，沈戎軒雙腿因疼痛拼命往上勾，嘴唇哆嗦著，還是沒哭。竹絲抽在皮肉上，聲音不大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從高處落進泥裡，帶出一條印記來。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沈戎軒終於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，那聲音像是從深潭最底下硬生生衝上來的。
“偷錢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你老子我會揍你？”沈嘯礪的聲音沉的像石頭，從喉嚨裡滾出來，砸在院子裡。
馮竹馨從屋裡衝出來，腳步匆忙，圍裙還沒來得及解，雙手一把攥住沈嘯礪舉著竹絲的小臂：“姐夫，他才七歲——”
沈嘯礪沒看她，手臂一甩，馮竹馨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，後背撞在晾被杆上，鐵桿嗡地響了一聲。
“偷錢就是偷錢，不分幾歲。”他扔下這句話，竹絲又落下去一次。
沈戎軒哭得更兇了，雙腿不管怎麼躲，那竹絲都會追上來。腳踝蹭著樹皮，蹭出一道道白痕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，全糊在臉上。
“奶奶——”他終於喊出聲來，聲音被哭腔碾得稀碎，“奶奶，救命——”
薛莉樺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捏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蕹菜。她看著掛在樹上的孫子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能不心疼嗎？可這孩子能從馮竹馨枕頭底下偷錢，就得好好管。而且她看清楚了，兒子手裡拿的不是重物，是竹絲，那東西也沒有亂抽，全部落在小腿上。痛是真的痛，卻不會傷到骨頭：“偷錢不是小事。做錯了就要受懲罰，小時候不做規矩，長大了還得了？”
“哇——”奶奶不救他，沈戎軒的哭聲充滿了絕望，那竹絲抽在小腿上，火辣辣的痛。
沈戎軒的哭聲在暮色裡傳得很遠，穿過三號樓的院牆，飄向左鄰右舍時，又被晚風輕輕揉碎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哭聲中帶著被鼻涕嗆到的悶聲，沈戎軒雙眼哭的模糊，可他咧著嘴依然嚎啕著，聲音又尖又啞，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幼鳥：“小姨——小姨救我——”
馮竹馨意欲上前，被沈嘯礪一個狠厲的眼神片的站在了原地。
一雙小腿密密麻麻的紅橫交錯，沈嘯礪的手速也逐漸緩了下來：“沈戎軒，以後還敢不敢偷？”
“嗚嗚嗚……以前……小姨都是……”沈戎軒見小姨也救不了自己，更委屈了，以前他要買棒冰，小姨都是讓他自己去拿的，以前可以，為什麼現在不可以？昨天他還拿過呢，為什麼今天就要捱打了？！
馮竹馨快步走過去，這一次她沒有去顧慮沈嘯礪，她站到沈戎軒面前，用身體擋住他：“姐夫，你要打就連我一起打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是抖的，眼眶是紅的。
竹絲停在半空中。
沈嘯礪的手頓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她擋在身後的孩子，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母親。他慢慢放下手，把竹絲往地上一扔，轉身進了屋。
沈戎軒還在哭。但哭聲裡那種尖銳的東西己經散了，只剩下一陣一陣的抽噎。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擋著他的人，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馮竹馨的肩膀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小姨……”他抽著鼻子，“只有小姨最疼我。”
馮竹馨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，解開了繩子，把孩子抱了下來。沈戎軒雙腳落地時腿是軟的，站不住，整個人靠在她身上。
天邊的橘色己經褪盡了，院子裡暗下來。誰也沒有再說話。只有那根竹絲還躺在地上，在逐漸變濃的夜色裡，像一道被人遺忘了的、細長的傷口。
屋內，沈嘯礪看著自己的母親，胸口的怒氣更旺。剛才兒子剛提及以前，像是要從慣常的規則裡去尋找庇護，馮竹馨就衝上去了。
“媽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