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1團，嚴蘭花回到團部，沒有立即去找宋雲錦，而是等到晚飯後，去了宋雲錦的宿舍。
宋雲錦住在一樓靠東的房間，寫字檯上還放著沒吃的飯菜，早己涼透了，像是忘了吃，又像不想吃。嚴蘭花站在窗戶旁，透過那扇半掩的窗戶，可以看見後排宿舍樓的走廊。
宋雲錦坐在床邊，將唯一的椅子讓了出來。身旁放著一封沒拆的信，不用看也知道媽媽寫了什麼，無非是弟媳添了丁，要把家裡以前給她留的那間房整出來給孩子住。才多大點的孩子啊，說是弟媳的意思，又何嘗不是他們的意思呢？
嚴蘭花沉默了一會兒，把今天去師部看到的事，揀要緊的說了。說到沈立銘被文藝兵找上的時候，她特地留意了一下宋雲錦的表情。但宋雲錦只是低著頭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，像在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那個向魚笙，我打聽過了，是同鄉，雖然說他們以前沒什麼，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，萬一人家女同志很主動——”嚴蘭花後面的話沒有說，等了一會兒，宋雲錦還是沒有開口，“雲錦，你要是真覺得沒意思，那就算了。可你要是心裡還有那麼一點想法——那你就別總等著別人來敲門。”
宋雲錦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沒有抬頭，聲音卻從低垂的睫毛底下透出來，輕輕的，像隔了一層霧：“蘭花姐，我不是不想主動。我就是擔心，我這邊起了頭，他那邊沒那個意思，到時候弄得大家都尷尬。我年紀不小了，不想被人揹後指指點點。”
“你也別太拘著，這事透過組織，沒人會對你指指點點。再說了，你每次去都是在謝幹事家，說起來，誰能說你是去找沈立銘的？”嚴蘭花有時候發現，每個單身的人都有自身的原因，“雲錦啊，有些話我原本不想說的，可還是覺得有必要說，你今年三十，說起來就是三十歲，明年呢？人家說起來就是那姑娘三十多了。我不是說三十歲就一定要嫁人，但起碼要正確面對婚嫁這件事情，他不是可以給你一次又一次打退堂鼓的事情，時間一晃，一年又一年。”
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，把那扇半開的窗吹得咣噹響了一聲。宋雲錦抬頭看了一眼窗外，又低下頭。過了很久，她才開口：“……那我再想想。”
嚴蘭花沒再催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：“謝幹事那邊也找適當的時機側面問一問。可我覺得還是再多幾次接觸，再問更合適。”
宋雲錦沒有接話，但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，又落到旁邊那封信上。嚴蘭花轉身走了，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，窗外刮過的風把窗簾吹起一角，又落下去，像什麼話剛起了個頭，又咽了回去。
是啊，女孩子長大了就得嫁人，孃家會一點一點抹平你曾經生活過的痕跡——
92師醫院宿舍。
夜風順著走廊游過來，涼絲絲的，把晾在繩上的白大褂吹得輕輕晃。月光照在宿舍樓的牆上，凝成一層薄薄的朦朧。腳步很輕，那是怕打擾己經休息的同事；水聲緩緩，那是趁著夜色洗衣服的溫柔。
顧清晏把洗好的衣服晾好，端著盆子回屋。身後傳來一道特意壓低的氣音。
“顧醫生，你晚飯不吃啊？”
顧清晏沒有回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說話的是住院樓的護士錢招娣，衛生科副科長沈志安的妻子，嘴比腦子快，又喜歡欺軟怕硬。要是沒有這層關係，她早就被踢出醫院了。
無意中聽人說顧醫生那麼瘦，是因為晚飯不吃。所以她留意了，晚飯期間，似乎真的沒有見到過顧醫生。她更好奇的是，顧醫生為什麼不吃晚飯？錢招娣見顧清晏那副清冷不想與她說話的樣子，心中有些嫌棄。神氣什麼？不就是醫生嘛，還不是給人看病的。
不過聽說她和鹿主任家有親戚關係，她沒有表現出來，而是繼續搭話：“晚飯還是要吃的，餓出毛病就不好了，再說了，又不是沒得吃。”
顧清晏沒再說話，進了自己的宿舍，將門順手關上。
憤怒由心而發，錢招娣覺得這個顧醫生太沒禮貌了，正在氣頭上的她，差點兒要唾一口，被人拉到旁邊的房間去了。
錢招娣剛想甩開她的手，汪素萍己經把她拽進了自己的宿舍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“你拉我幹什麼？”
汪素萍沒急著答話，先把她按在床沿坐下，自己才拖了把椅子坐到對面，壓著嗓子問：“你剛才是不是想問，她為什麼不吃晚飯？”
錢招娣一聽，火氣先散了一半，往她那邊湊了湊：“你知道？”
汪素萍往門口瞟了一眼，確認門關嚴實了，才把聲音又壓低半度：“我也是聽說的，不一定準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她每個月工資一大半都寄回家了，剩下的那點，原本還能勉強度日。可這次來師部，需要拜訪熟人，買了東西哪還夠吃飯的？聽說她家裡負擔重，爺爺奶奶身體不好，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要拉扯。”
錢招娣張大了嘴，反應過來時連忙合上，感情是沒錢吃飯？“那她也是夠難的。”
“可不！”汪素萍說著，右手背拍在左掌心上，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，“又孝順又知禮數，就是家裡太困難了。”
“你說的熟人，是不是鹿主任家？”錢招娣也不過腦子，接著又問，“那她沒錢吃飯，鹿主任也不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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