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謝同志，你也看見了，她現在對以前的人和事都不記得。而且怕生，私下聊幾句的要求，恕我不能答應，也希望你不要強行打擾她，不利於她恢復。”
鹿慈深的話像一把尺子，不偏不倚地量出了界限。他沒有看謝西年，而是側了半步，不動聲色地將如驚弓之鳥的謝子鳶擋在身後。
謝西年的目光越過鹿慈深的肩膀，落在謝子鳶身上。她躲在那道身影后面，只露出半張臉，狐狸眼裡全是戒備，像一隻被驚擾的小獸，豎著耳朵，隨時準備逃跑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？她小時候最喜歡跟著他叫“哥哥”。後來，她長大了，遇到什麼麻煩事，也都會告訴他。現在，她躲在一個陌生男人身後，看他的目光反而帶著戒備，帶著陌生。
“子鳶。”他喊了一聲，像以前那樣，聲音很輕，揣著溫柔，“我就和你說幾句話，說完就走。”
那張半露的臉又往鹿慈深身後縮了縮，只露出一截額頭和幾縷碎髮。沒有說話，但搖頭的動作很明顯，碎髮跟著晃了晃。
謝西年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蜷了蜷，又鬆開。他看著那道縫隙裡露出的拒絕，喉嚨滾了一下，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那就不打擾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澀，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，沙沙的，帶著某種斷裂前的脆響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，她會忘了他，忘的那麼徹底。人總是貪婪的，他既希望她忘了一切，又不希望她忘了他。
他轉身走了。軍裝的領口立著，從背後看去，肩背依然挺拔，只是腳步比來時快了些，快到不像走，像逃。
鹿慈深沒有目送他。他轉過身，低頭看謝子鳶。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，攥著他後襬的手沒有鬆開。
“走了。”
謝子鳶從身影后面探出頭，望了一眼門口，確認那個讓她不安的身影己經消失，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她鬆開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又抬頭看鹿慈深。
“皇兒。”她的聲音很懵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“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，像要把我吞進去一樣。”
鹿慈深沒有接這話。他走回自己的位置，把桌上攤開的檔案收攏，碼齊，壓在鎮紙下面。動作不緊不慢，像在給什麼即將發生的事情騰出空間。
“他們還在，我們就得應酬。你和我一同去招待所同他們吃飯，還是回家？”
“回家。”謝子鳶答得很快，幾乎沒有思考，本能地出口。
她不想見謝家人，那個老匹夫估計就是想把她抓回去的。雖然蘇梅雪是謝子鳶親媽，還支援她和鹿慈深在一起，可總感覺她好冷。還有謝西年，兄長不像兄長的，很怪，不要見！都不要見！
“好，我先送你回家，晚飯你在曲嫂子家吃，”鹿慈深對她的選擇並不意外，拿了鑰匙，等她走到身邊，才一起出門。
家屬院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了。哪塊磚鬆了，哪棵樹歪了，哪個牆角長出雜草，她都知道。可今天這條路走起來不一樣，身後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，不遠不近，不緊不慢。她回頭看了三次，什麼也沒有。
鹿慈深沒有回頭，但他腳步始終與她並排：“家屬院有崗哨，外人進不來。”
謝子鳶“嗯”了一聲，腳步卻沒有因此輕快起來。
回到家，她坐在屋簷下的小椅子上，雙手抱著膝蓋，目光落在院牆上。陽光把牆頭的土坯曬得發白，幾隻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，像在爭論什麼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皇兒。”她朝屋裡喊了一聲。
鹿慈深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水，遞給她。
“我晚上，晚上能和你睡嗎？”她接過杯子，沒有喝，“我害怕，害怕晚上有人從窗戶爬進來把我抓走！”
鹿慈深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，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。陽光從他們中間穿過去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。他臉上的不自然轉瞬消散。
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，軍裝在她身上顯得寬大了，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，袖口挽了兩道，露出細白的手腕。
鹿慈深看著她。不知是不是錯覺，總感覺她變小了，是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的那種。她受傷前，他見過兩次，從未有過這種錯覺。像一個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，坐在屋簷下，擔心會被什麼東西抓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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