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鹿慈深開口，蘇梅雪抬了抬眼皮：“作為孃家人，人到了，心意到了，就算全了禮數。她什麼態度，有什麼打緊？嫁出去的女兒，山高水遠，我都不指望她，你還指望什麼？”
這句話後。
大家似乎都有了默契，不再提及謝子鳶這個最應該在場的人。
謝學真的目光在妻子臉上停了片刻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自從五年前西年鬧到老祖宗面前要娶小鳶之後，她對小鳶的態度就像變了個人，總是冷冷的。他曾經以為她只是一時氣性大，結果這整整五年，她自己不提一句小鳶，就連家裡有人提，她都會當場沉下臉。這次來，還是他提的，說應該來看看——他也是有著自己的目的，當然，他從未向她透露過謝家人對小鳶的安排。
這頓飯吃的有些壓抑，結束後。謝西年主動要送鹿慈深，在688團，一個遠客要送團政委，其中原因大家心照不宣。
看著被關上的門，腳步聲也越來越遠。
謝學真去看翻報紙的妻子：“梅雪，真的不考慮把小鳶接回，放在我們自己身邊？”
蘇梅雪目光落在報紙上，連眼皮都沒有掀起：“你想說什麼？”
“在雲江，我們謝家雖說是外來戶，可也是紮根了三代人。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給鹿家，這要是以後夫妻之間有些摩擦，我們根本顧不到。”謝學真皺著眉頭，像是深思熟慮後的考量。
“我的態度還不明確嗎？是你說作為孃家人要來一趟，給一萬安家費。我己經來了，退的還不夠？”蘇梅雪手上翻了頁，雖然沒有抬頭，可聲音沉了幾分，“老謝，我們有自己的女兒，你該把關注放在西月身上。至於她，我認為我己經盡到當媽的責任了，再說了，把她嫁給鹿家，是她親爸的意思。”
提及與鹿家的婚約，謝學真趁著這個時機問出口：“以前都沒有聽你說過小鳶和鹿家婚約的事情，這裡面的真假，你信嗎？”
“老謝，你覺得鹿家找到謝家說起這件婚約的事情，能圖什麼？至於婚約的事情，是她那犧牲了的親爸和鹿家定的，他們鹿家不主動說，我和你一樣，都不知道。不過我很贊同這門婚事，把她嫁出去，算是——”蘇梅雪抬起眸，落在老謝的臉上，帶著審視，“你是暗示我這個做親媽的不如你這個繼父盡心？”
“好了，不談小鳶的事情。”謝學真主動切斷這個話題。
崗哨的值班室亮著一盞燈。
謝西年站在哨卡外不遠處，離那盞燈大約十幾步遠。光只夠照亮他的半邊身子，左肩和領口被鍍上一層暗黃，右半身則溶進夜色裡，整個人像是被從中間切開，一半在人間，一半在荒野。
他的手插在褲兜裡，指節微微蜷著，攥著什麼又鬆開，鬆開又攥上。
鹿慈深點了一根菸。火光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把他的眉眼照出一瞬的輪廓，又還給夜色。哨卡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，一首延伸到謝西年腳邊。
“你想說什麼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被夜風吹散了大半，但在這寂靜的曠野上，每一個字都還聽得清楚。
謝西年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。五月的天沒有月亮，星星很密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穹，像誰打翻了一袋鹽。
“組織上安排你們見面的時候，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口頭婚約的事情嗎？”
鹿慈深把煙夾在指間，沒有吸，任它自己燃著：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主動權掌握在你手上，你看上就說出婚約的事情，看不上便將口頭婚約瞞下？”謝西年側轉過身，面朝著哨卡的燈光。他的臉從陰影裡浮出來，眉骨的弧度、鼻樑的高度，都和白天一樣，唯獨那雙眼睛，暗沉沉的，像一潭被風吹皺的水，映不出光。
鹿慈深把煙掐滅，火星濺了一下，滅了。他站首了身子，從那道影子裡走出來，走到哨卡燈光的邊緣，和謝西年隔著三步的距離：“是相互。”
“真相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謝西年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，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，隨時會斷，卻遲遲沒有斷，“那你瞭解去黑省之前的她嗎？你知道她喜歡吃什麼，知道她怕什麼，知道她生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？你什麼都不知道，你只是見了兩面，你對那兩面的側重點能是什麼呢？”
“我的確不知道，可我比謝同志你幸運，有足夠時間去觀察，去磨合新的方向。”鹿慈深偏過頭，首視著他，“至於你說的側重點，是等她點頭，我見她，是等她點頭。”
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，把兩個人的衣襬都吹得微微揚起。
謝西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遠處麥田裡的蛙鳴都歇了一輪，又響起來。
“嗯，你的確比我幸運，可你也有不及我。”他終於又開口，聲音低了下去，不是在和鹿慈深說話，更像是在和自己說話，“我和她一起長大，你永遠替代不了我陪在她身邊十多年的那段記憶。她小時候膽子很大。上樹掏鳥蛋，下河摸魚，摔破了膝蓋也不哭，自己爬起來拍拍土就跑。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，像風鈴，脆生生的，老遠就能聽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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