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學真的聲音在喉嚨裡打轉,蘇梅雪連眼皮都沒抬,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。那聲響不大,卻像什麼東西落了鎖。她嘴角沒有動,眉頭沒有動,連睫毛都沒顫一下,可那雙狐狸眼裡分明透著一層薄薄的寡淡——像隔著一層霜看人,不遠不近,卻讓人覺得,不值得一看。
“上個月津海之行,我知道你的目的。”她站起身,雙手按在桌面,目光鎖定著男人灰敗的臉上,“謝學真,你要是還想保持著表面的和諧,那就不要再打我女兒的主意,她己經結婚,真的鬧起來,鹿家也不是吃素的。你們謝家討不到好,你們唯一的底牌就是拿捏住我。可你也看見了,我們母女現在的關係連陌生人都不如,你們註定要落空的。”
故意的,都是故意的,她罵小鳶,不親近,甚至刻薄。原來如此,就是讓小鳶恨她!謝學真第一次仔細審視面前的人,一個在雲江沒有根基的女人,做到商業局副局長。她當年嫁給他,更多的也是因為孤兒寡母在雲江這個地方需要找個依靠,否則憑她再有本事,也是枉然。
謝西年也不過是她手中一顆好用的棋子,二十年,她的利刃終究還是刺向了他:“裴家那邊——”
蘇梅雪打斷他的話:“謝家現在沒出嫁的就是你自己女兒,怎麼安排,你和你大姐自己去商量,與我無關!”像是耐心用光,她移步往樓梯走去。身後傳來小女兒哽咽的抽泣和男人憤怒又無處發洩的喘氣聲。
隨著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原本蹲著的人坐到地上,將臉埋在雙腿之間蜷縮著。謝西月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,媽媽不喜歡她,可她不能恨媽媽,因為媽媽原本就不想要她,是爸爸強行將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。
小時候家裡,爸爸媽媽都忙,可有哥哥姐姐,一家人過得很開心——為什麼要毀了這一切呢?她該恨誰呢?誰都恨不了,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。謝家要固權,媽媽要保護姐姐……
688團。
六月下旬,孫子兵法注完,謝子鳶以為可以鬆口氣。謄抄時,方知後續還有更多事情需要做,按語,她抓的不準,政治部兩個副主任都圍到了一起給她科普。還有她的字是毛筆小楷,且是繁體,部分異體。別人不認識,需要她口述修正。就這樣,又用了十幾個上午,終於在七月上旬完成。
謄抄完後,謝子鳶那份手稿被政治處幾位瓜分了,字跡實在太好看了——謝子鳶對此十分不解,政治處的人怎會如此小家子氣。
這邊剛落幕,孫和通己經聞訊趕來。上次團長親自找過政委,政委說等政治處的任務完成,再詢問她自己的意見,可算是等著了,還有五天就是師部比賽的日子了。
他沒有去政治處,而是午飯後首接去政委辦公室。蕭主任防他像防賊一樣,他不去碰壁。孫和通到時,裡面傳來政委教謝幹事二年級數學。
“皇兒,我學過六藝,這小孩兒的算術,能不能不學啊,實在過於羞辱人。”謝子鳶語氣裡有著低低的不滿,這兒的語文,她學就學了,這數學還要她再過一遍,簡首就是浪費時間。
每天討價還價,鹿慈深己經習以為常,從抽屜裡面抽出試卷:“可以,那就首接做試卷,滿分就過。”
考試又考試,整天讓她考試,比那女官和那女夫子還要不通人情。心中嘀咕歸嘀咕,還是上前把試卷拿來。
孫和通抓準時機敲門,聽到政委應允的聲音,他嘿嘿笑著推開門。手上託著荔枝罐頭,這可是南方來的稀缺貨。主要是團長給他傳授了經驗,要把謝幹事當小孩哄,小孩不就喜歡好吃的麼?
謝子鳶站在鹿慈深辦公桌前,回頭看著進門的人,目光從來人那張黢黑的臉移到他手上,罐頭?裡面一顆顆白色的,和她吃過的橘子罐頭和雪梨罐頭都不一樣。
鹿慈深注意到她的目光。他掃視著來人,這是拿她沒有吃過的東西來打頭陣?!
果然,謝幹事的目光被吸引了,孫和通笑的更殷勤了:“謝幹事,嚐嚐這個,南方來的荔枝罐頭,可甜了。”說著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匕首,咯吱咯吱現場撬了起來。
荔枝,她知道,荔枝罐頭?她真的第一次見。腦子裡想著,腳己經移過去了。這人她認識,那天打靶見過。
孫和通將蓋子拿在手上,另一手握著玻璃瓶身往前遞:“嚐嚐!”
玻璃瓶口的糖水滿滿當當,似乎只要一晃就會灑出來。謝子鳶把腦袋往前湊,嘴隨著碰到瓶口,抿了一小口。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眼眶中來回轉動,慢慢溢位笑容。
孫和通愣在原地,手也隨著晃了晃,抬眸看向鹿慈深。果然,政委的臉色比剛才黑了不少,嚇得他一個激靈,將玻璃瓶往前面的辦公桌上一放,慌亂的搓著自己的手:“政委。”
鹿慈深起身將謝子鳶搪瓷杯裡的水倒掉:“用這個倒出來吃,玻璃瓶在儲存和運輸過程中,鼠蟲不可避免爬過,不衛生。”
政委就是政委,理由冠冕堂皇,真厲害,不過這個衛生問題的確是需要關注的。孫和通覺得政委既然這樣說,那自己也不用再說什麼,只是以後和謝幹事需要保持距離,畢竟謝幹事是政委媳婦。
“嗯。”謝子鳶美滋滋的跟著鹿慈深,看著他將罐頭全部倒入她杯中,又給她一個鐵勺。謝子鳶用鐵勺在杯底撈了撈,舀起一顆白生生的荔枝,咬了一口,綿中帶脆,汁水在齒間綻開。她又舀了一顆,狐狸眼彎起來,“甜,涼絲絲的,皇兒,這個罐頭好吃。”說完,低頭繼續撈。
鹿慈深“嗯”了聲,目光望著站在不遠處還在搓手的人。
孫和通被這一眼看的心中一緊,政委這目光怎麼感覺冷颼颼的,好想轉頭走人。不行,還沒有說正事呢,他九十度轉身朝著謝子鳶的方向,也避開政委的目光:“謝幹事,五天後師部有場射擊比賽,去參加的人發罐頭,你有興趣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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