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當然是把你哄去奪冠啊，你要是奪冠了，那我們688團就在師部長臉了，以後開會我們都能抬高下巴，很威風的。”孫和通吧啦吧啦一通解釋，哄是敲門磚，誠實才是策略。謝幹事那麼聰明，怎麼看不出？還不如自己招了。
謝子鳶無語了片刻，狐狸眼眨了又眨，這人長得黢黑，說話倒是敞亮：“你倒是個誠實的。”
“誠實是底色嘛，謝幹事，我和你說，如果奪冠，除了參加的十個罐頭。團部還給你其他獎勵，汽水、糖果、還有即將上市的時節綠豆糕，後勤再給你巧克力和五斤肉……怎樣？”
“我不要糖果、巧克力和汽水。”糖果和汽水服務社有賣，巧克力皇兒親爸和大哥那兒寄來過，吃多了膩人。在孫和通屏著呼吸等她協商時，她說出自己的條件，“我要雞，大的，可以下蛋的，和隔壁曲嫂子家一樣多。”
孫和通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散盡，轉而又堆上了，一咬牙：“成，雞，大的，下蛋的，五隻。”五隻是標準，他不用去數也知道，只是他還是扭頭看了眼政委，這雞誰養？
鹿慈深聽著，越聽越不對勁，她這是被一些吃食哄住了？！他得和她說清楚比賽會帶來的後果，於是開口下逐客令：“孫股長，比賽的事情，傍晚給你答覆，你先回去。”
孫和通走後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陽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個投在東牆上，一個落在桌面上。
謝子鳶低頭用鐵勺撈著杯底最後一塊荔枝，放進嘴裡，慢慢嚼著，眼睛卻沒離開鹿慈深。她看得出他在想事情，眉頭微微蹙著，放在桌面的手捏緊又張開，反覆著——這是他說重要事情之前的習慣。
“子鳶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勺子放下，端正了坐姿。
鹿慈深沒有立刻開口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半開的窗戶推得更開些。七月的風吹進來，帶著操場上的塵土味和樹葉的輕氣。他背對著她站了幾秒，才轉過身來。
“你知道孫和通為什麼非要你去參加比賽？”
“奪冠，長臉，威風。”謝子鳶心中覆盤，把孫和通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鹿慈深走到她桌前，靠在桌沿上：“你去比賽，贏了，師部會讓你去軍部比賽，最後就不是688團知道你了。師部會知道，軍部會知道，軍區也會知道。”
謝子鳶眨眨眼，不太明白這有什麼不好。在啟源國，名聲越大，越是好事：“知道以後呢？”
“知道以後，你的名字會被登記在冊。”鹿慈深的語氣是剋制的平穩，“部隊有需要的時候，會找到你。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”
謝子鳶的手指蜷了一下：“什麼命令？”
“射擊的命令。”鹿慈深看著她，“實戰任務，可能要上前線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。窗外傳來操場上戰士們的喊號聲，一二一，一二一，遠遠的，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謝子鳶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空了的搪瓷杯。杯底還殘留著一點糖水，映著頭頂天花板的影子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小片沒化完的雪。
她想起啟源國。納蘭氏世代將門，族中女兒習武眾多，而她因命格無緣戰場，她也從未真正殺過人。那些靶紙上的十環，那些從同一個孔裡穿過去的子彈，是在告訴她，她擁有殺敵的本事嗎？
“皇兒。”她抬起頭，狐狸眼裡沒有了剛才吃荔枝時的歡快，多了一種很少出現在她臉上的神色。認真，還有一點點不確定，“奪冠就要上前線嗎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鹿慈深沒有騙她，“但被登記了，就沒有拒絕的權利。不一定會被叫去，但叫了，必須去。”
謝子鳶沉默了很久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：“皇兒，我要奪冠。”
他看著她，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，像是震驚，又像是某種她看不太懂的確認：“你想清楚了嗎？”
“嗯。”謝子鳶點頭，這一次慢了些，但更穩了，“皇兒，你沒有啟源國的記憶，你不知道我長姐納蘭子鷺，她是我最崇拜的人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她十三歲當了先鋒，納蘭家百年將門，從未有過十三歲的先鋒。十七歲領兵，比我們納蘭家所有的男兒都厲害。她十八歲大婚，十九歲守寡，至此她死守獸狼谷，決不許敵軍的一弓一劍越過獸狼谷——”
鹿慈深沒有接話。
納蘭子鷺？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。這不是謝家人，長姐這個稱呼，也不是現在的，倒是她一貫的風格，帶著悠久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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