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成績在下午三點半公佈。
靶場東側搭了一個簡易的主席臺，師部領導坐在臺上，背後是一面紅旗，上面寫著“186師年度射擊比武”幾個大字，被太陽曬得褪了色。
參謀幹事在臺前宣佈成績。
“個人第三名——687團，李志強。”
一個黑臉膛的戰士跑上臺，敬禮，接過證書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個人第二名——偵察營，戴承軍。”
戴承軍上臺時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接過證書，轉身時朝臺下掃了一眼，目光落在688團的方向，停頓了一秒。
“個人第一名——”
參謀幹事故意拉長了聲音，像是在等全場的目光聚過來。
“688團，謝子鳶！”
靶場靜了一瞬。
然後掌聲響起來，稀稀拉拉的，有人拍得用力，有人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下。謝子鳶把剛咬了一半的餅乾塞回口袋站起來，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將帽子戴上，走上臺。
孫和通和趙鐵軍最是用力。稀稀拉拉的掌聲，讓孫和通在心裡暗罵，一群狗玩意，輸給一個小同志不服氣？
師部第一副師長給她頒的獎。
傅津南多看了她一眼。是個射擊的好苗子，再練練體能，年底軍部比賽，也不是不能一試。只是這件事情他不能經手，讓參謀長邱元武去周旋，作訓科靳博達去挖人。
“謝子鳶同志，祝賀你。這不僅是你的個人榮譽，也是688團、是186師的榮譽。希望你戒驕戒躁，繼續發揚‘兩不怕’精神，苦練殺敵本領，為保衛祖國再立新功。”傅津南合上證書，遞過去的瞬間，壓低聲音，“回去好好練體能。”
謝子鳶原本沒太注意臺上有多少人，只是平視眸光，甚至往旁邊的獎品上瞟了好幾眼，因為剛才聽大家議論，說是今年師部發的獎品裡有一種特殊的罐頭，叫，菠什麼？哦，想起來了，蘿蔔的蘿，菠蘿。那黃黃的就是吧？
正偷看的起勁，被突然的聲音打斷，她抿了抿唇，伸手接住證書。心裡想著，那些罐頭現在不一起發給她嗎？又聽見那句壓低的聲音，她才抬起頭來。
方能看清他的下頜線。陽光從他肩後打過來，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。她眯了眯眼，目光從下巴移到嘴唇，從嘴唇移到鼻樑，從鼻樑移到眉骨。
謝子鳶的狐狸眼倏地瞪大了。先是不可置信，瞳孔猛地一縮，又緩緩放大。然後變成震驚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呼吸急促起來。再然後，光芒變成了欣喜，那雙狐狸眼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，亮晶晶的從縫隙裡湧出來。
最後“哇……”的一聲哭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，像是被堵了太久，終於找到了出口，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。
這是她來這裡第一次掉眼淚。
被茶水噎死的時候沒哭，在病床上醒來的時候沒哭，被當“言語混亂”關了三個月的時候沒哭，被叫“傻子”的時候也沒哭。可此刻，她哭了。
“姐夫——”她的聲音被哭腔碾得破碎，“真的是姐夫，姐夫你沒死啊！”
她撲過去，跪坐在地上，雙手抱住傅津南的小腿，抱得很緊，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散掉。
臺下安靜了。
不是“靜了一瞬”的那種安靜，是徹底的、連呼吸都被掐住的安靜。
百來號人的靶場，忽然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風還在吹，遠處的楊樹葉子還在翻白，但所有人都忘了動。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，有人舉著水杯忘了喝，有人站著忘記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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