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謝子鳶那兜不住的洋洋得意表情中,一道聲音響起。
“你來讀一遍。”
“讀,讀?”謝子鳶欲笑笑不出,欲哭無淚可流,她就是篤定他不認識,所以隨筆而作。這會要讀?通篇都是廢話,怎麼辦?
“嗯,讀。”鹿慈深點頭,不給她討價還價的機會,將本子遞到她面前。
謝子鳶看了看本子,又看了看他,垂下腦袋,有氣無力地開口:“吾謝子鳶,謹以今日之事,陳於皇兒之前。伏惟垂聽。今晨,吾奉命往高炮營,見溫和澤。溫和澤者,營首也,面黑如炭,聲洪如鍾。吾問其家室,何以西年不歸,妻亦不來。彼初不語,吾再三叩之,乃知其妻不喜其人也……然正務之外,吾偶得一物,乃香菸一支,溫和澤所贈也。吾素聞軍中男子,遇煩憂則燃此物,雲可解憂消愁。吾心奇之,欲探其妙……嗚呼!此物之味,殊不可耐!焦油辣喉,辛氣沖鼻,如吞炭火,如飲沸湯。吾猛咳不止,涕淚俱下,良久方蘇。吾心不甘,以為或吾未得其法。遂再試之,小吸一口。煙入喉中,其苦更甚。吾又咳,眼中淚湧,如泉之出。是時,吾方知此物非善類也……伏請皇兒寬宥吾之好奇,勿以此事告之長姐。吾雖頑劣,尚知羞恥。若長姐知之,吾無顏再見矣……”
謝子鳶垂著腦袋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不敢抬頭。她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聲音,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。終於忍不住,掀了掀眼皮,從睫毛底下偷偷往上瞄了一眼。
鹿慈深正看著她。
謝子鳶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又把眼睛垂下去,嘴癟了癟,聲音悶悶地從喉嚨裡擠出來:“……我寫都寫了,讀也讀了。”
鹿慈深沒有討論內容,也沒有訓斥。他伸手把搪瓷杯往她那邊推了推,杯裡的水己經涼了,晃了晃,漾出一圈細密的波紋。
“喝了,去把你那篇作文重新抄一遍。用簡體字,抄清楚。”
謝子鳶倏地抬起頭,狐狸眼瞪得溜圓:“還要抄?”
“嗯。”
“抄幾遍?”
“一遍。”
謝子鳶張著嘴,把那個“一遍”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,確認自己沒有聽錯,又把嘴合上。她端起搪瓷杯,咕咚咕咚灌了幾口,放下杯子,站起來,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。
謝幹事在辦公室偷抽香菸,被政委抓包罰寫作文。這件事情不知怎的傳了出去,很長一段時間,大家看見兩人就忍不住想笑。還有人在吃飯的時候聽說,差點兒米粒嗆到氣管裡去了。
更有人在私下笑。政委那是帶媳婦嗎,那是帶學生——溫和澤聽聞這件事情,笑聲差點把玻璃震碎了,他是真的沒有料到,謝子鳶接了那支菸是抱著偷偷抽的想法,再想到她被政委抓包,笑的更是震天響。
謝子鳶偶爾聽見,很想衝上去說:我是他媽!
可她又不敢說,因為她真的很可能是謝子鳶本人啊!嗚嗚嗚~感覺還是做他母后更好!
日子在啼笑皆非中過去,鹿家大哥來的那日,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一同到訪,就連鹿慈深都不知情。
“媽——”
鹿母隨著大兒子鹿慈淮一道來的,是臨時做的決定,因為老鹿瞞了小兒媳奪冠的事情,三天前她才得知。這可把她愁的整夜整夜睡不著!
鹿母屠呦晗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,下面是一條藏青色的褲子。那灰色淡淡的,像清晨還沒散盡的霧。她站在哨卡外往裡望,手把籃子的提手攥得緊緊的。看著快步前來的小兒子,眉宇間的憂愁沒有絲毫的鬆懈,目光透過他往後面看。
“媽,大哥。”鹿慈深走近接過鹿慈淮手中的大袋子,將母親那目光收入眼中,“子鳶上午在政治處,她還不知道你來了,我只和她說大哥今天來,中午一起在食堂集合。”
鹿慈淮生的最是像鹿父,劍眉星目。手上的東西被弟弟接過去,他便伸手去取母親手中的籃子,那是一路抱來的,裡面放著一百個新鮮鴨蛋,幾家一起湊出來的:“媽,等會就能見著了,不差這一時半會。”他帶著幾分笑意說著,媽的心思,他們做兒子能不知道?!怕人家姑娘真的腦子不好,又怕人家姑娘太厲害,最好是安安穩穩過日子。
鹿母聽著大兒子的話,沒有接,過了進團部的哨卡,又透過團部往家屬院的哨卡,一路往裡走去。他抬手看了眼手錶,才九點多,她來的突然沒有說,另外就是要是說了,小兒子肯定要抽空去火車站接她,於是一合計,索性不講了。
“中午別去食堂了,時間還早,帶了些新鮮的食材,需要儘快處理,把我們送到了,你回團部,中午和鳶鳶一起回來。”
媽動手做飯,鹿慈深並沒有拒絕,不過關於謝子鳶的小名,他開了口:“媽,她小名兜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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