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行那人比韓政委高出不少,肩背挺得像一棵移栽進庭院裡的松。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他跨進院門的時候微微低了低頭,不是院門矮,是他高。午後的光從棗樹葉縫裡漏下來,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肩上。
謝子鳶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,面熟。不是好像見過的模糊感覺,而且確定自己在某個地方見過。她的狐狸眼微微眯了一下,又睜大,眼珠往左轉了半圈,又往右轉了半圈。在哪兒見過呢?她想,沒想起來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搜,搜遍了從啟源國到津海的全部記憶,就是找不到一個能對上號的名字。
“我來找你,不是見鹿政委。”韓鴻羲笑著側身,讓出來人的全貌:“這位是雲江市公安局的裴燕凜裴副局長,來津海出差,順道過來看看你。”
裴燕凜。謝子鳶在心裡默唸了一遍,不認識。雲江?姓裴?她忽的再次看向裴燕凜:“大,大姐夫?”這就是那個給錢不回家的大姐夫?
裴燕凜點了下頭,目光從她臉上掠過。只是一瞬,像水鳥踏過水麵,水紋激起三西圈就散了。但他心裡動了一下,以前他見過謝子鳶,在雲江,在謝家,不過都是有些距離。而這是第一次距離極近,她和印象裡有些不同,具體哪裡不同,說不太清楚。也是,聽說她受傷記憶短缺了。現在的她,那雙狐狸眼看人的時候,目光明明清澈,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呆萌,像一隻蹲在牆頭曬太陽的貓,明明在看你,眼睛裡卻什麼都沒有。
韓鴻羲看這兩人不熟的樣子,輕咳的聲:“謝幹事,不請我們屋裡坐坐?”裴燕凜這次來津海會找他,著實讓他震驚,在雲江,他想見裴燕凜那也是找不到藉口的。原想著是什麼大事情,能讓他親自上門來找。見了才知道,他要來688團見謝子鳶,覺得一個人來不妥,讓他這位師政委陪同。
“哦。”謝子鳶嘴裡應了聲,目光卻側過去看自己的石磨,這還沒有磨完呢!裴燕凜找她幹嘛?
韓鴻羲不等謝子鳶主動,自己迎著裴燕凜進屋。再一想謝子鳶的情況,自己拿杯子倒茶,當他拿起那唯一的茶葉罐,剛開啟。
“那,那,那不是待客的茶葉。”那可是雲中露,只有一點點了,謝子鳶像個護食的小雞一樣撲撲撲的往前衝進去。
韓鴻羲被這突來的阻止聲驚得轉頭看她,下一秒手中的茶葉罐被拿走了。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,尷尬地笑了笑:“那你家待客的茶葉在哪?”
謝子鳶目光隨著轉了一圈:“沒待客的茶葉,我們家很清貧。”是這樣說的吧?政治處的人總是說清貧最光榮。
“你手上?”
謝子鳶心中想著稿子,張口就說:“這是我長姐見我想家,給我的故鄉茶葉,只有一點點了。”
就在這僵持的微妙之中,己經坐下的裴燕凜開啟自己的公文包,取出一罐茶:“出門在外喝不慣別處的茶葉,帶了一罐曬青,你喜歡,給你!”
謝子鳶看著遞過來的茶葉罐,遲疑著要不要接。她說的故鄉茶葉又不是雲江的茶葉,這下他誤會了,要不要接?接了不是自己要的茶,那?不接的話,剛才說的話還有可信度?
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來,狐疑地開啟蓋子,一股熟悉的味道飄入鼻腔。像被雷擊一般,渾身僵硬,只有一雙眼珠子瘋狂的轉動。雲江就是故里?這兒的雲江是她的故里蒼梧郡?
韓鴻羲開口討要:“分點泡個茶?”
謝子鳶久久無法回神,呆愣的遞上茶葉罐。目光又悠悠的轉啊轉,轉到裴燕凜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。腳步一點一點挪過去:“大姐夫,故鄉的胡桃快成熟了吧?”
“你指的是核桃?成熟就在最近。”裴燕凜默了默,想起謝西月說蘇梅雪不讓謝子鳶回雲江的那些話,說到底還是因為他,“等我回去給你寄一些?”
謝子鳶笑了,笑的露出西顆潔白的貝齒:“謝謝大姐夫,我想要一些乾的,還要一些新鮮的。還有紅蔗糖,大姐夫可以幫我一起寄嗎?這兒的紅糖和故鄉的黑紅糖口感不一樣。”
裴燕凜只是點頭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:“好,給你寄。”大多數人看見他都會語速不暢,她倒是一點兒也沒有怯意。可能是太想故鄉的味道了,讓她忽略了其他。
“還有鮮花餅。”謝子鳶見他沒有拒絕,開始掰著手指頭,一樣一樣往外羅列,嘴角翹得越來越高,像一隻被撓了下巴的貓,眉眼彎彎地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,“現在還有嗎?有的話,我也想吃,還有乳餅,算了,乳餅不好寄。”要是有機會,她要回雲江看看,看看雲江還和記憶裡的蒼梧郡一樣嗎?
“……”裴燕凜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狐狸眼,他點了下頭,算是應了。
韓鴻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目光在裴燕凜和謝子鳶之間來回彈了兩下,忽然笑著開了口:“謝幹事,你這使喚起大姐夫來,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。”
謝子鳶轉頭看他:“你不懂我的鄉愁,我這是睹物思源。”
韓鴻羲被噎了一下,轉頭看裴燕凜,這位雲江赫赫有名的裴家子弟,此刻正被一個小姑娘當“特產代購”使喚,關鍵是——他居然沒有拒絕。
“還有別的需要嗎?”裴燕凜問。一個在雲江長大人,最終離開故鄉。思念家鄉的特產很正常。
謝子鳶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沒了,謝謝大姐夫。”剛說完,她又補了句,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還想要雲中,就是你說的曬青。別的茶葉喝起來都沒有這個勁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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