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廠長己經道了歉，態度很誠懇，我們接受。”蕭景宗說到這裡，手掌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，“但有一條，樑子實同志是救人，不是耍流氓。這件事，廠裡要給他正名。錦旗我們要，公開表揚也要開。不是我們計較面子，是以後遇到這種事，我們的同志還敢不敢伸手？”
門內門外都靜悄悄的，那些原本喊得唾沫飛濺的女工們，此時也個個像只鵪鶉一樣！誰也不敢再說什麼，怕被公安帶走，更怕被扣上敵特的帽子。
蕭景宗這才轉頭，看了一眼周光霽，語氣比剛才緩了半度：“軍民一家親，往後還要互相支援。這件事翻篇了，大家一起往前看。”
周光霽終於把茶杯放下了，杯底碰到桌面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正要開口——
蕭景宗忽然側過臉，看向謝子鳶：“謝幹事，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？”
謝子鳶眨了眨眼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搖了搖頭。
蕭景宗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周光霽。
周光霽雙手撐著椅子扶手，慢慢站起來，目光在長條桌兩邊來回掃了一遍，卻在謝子鳶臉上停了片刻。這個女幹事到底什麼身份？以前處理事情沒見過！而且以前的蕭景宗哪有這樣難說話？688團那位前政委顧青之最是講道理，處處為軍民魚水情考慮，從未這樣！蕭景宗這個小王八羔子，一點都不給紡織廠情面，如果是以前，就算到了這個局面，也必定會說‘事情查清楚就好，該我們負責的我們承擔，錦旗和公開表揚就算了，這是我們應該做的’。
話己經說到這裡，他又能說什麼？畢竟是他自己說的漂亮話：“蕭主任，趙廠長，各位同志。今天這個事，我代表革委會表個態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開會時低了些，像是被人從嗓子裡往外拽的，每個字都帶著權衡過的重量。
“第一，樓梯燈壞了沒人修，這是廠方的責任，不是軍人的責任。這一點，清清楚楚。”
“第二，”周光霽的聲音抬高了一點，“樑子實同志是救人，不是耍流氓。這一點，也清清楚楚。廠裡要給他正名，錦旗要送，公開表揚要開。”
周光霽轉頭看向趙德厚，目光定定的：“趙廠長，你們廠黨委什麼態度？”
趙德厚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站在那兒，嘴唇張了張，又合上。過了好幾秒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：“廠黨委完全擁護革委會的決定。”
周光霽沒再看他了，轉回來，目光落在蕭景宗臉上：“蕭主任，這件事，今天就到這裡。後續的錦旗、公開表揚，我們革委會督促廠方落實。軍民共建，往後還要互相支援。”
蕭景宗點了下頭，沒說話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是那些女工們在悄悄往外退。有人走快了，腳步聲在走廊裡彈了兩下，又趕緊放輕。
周光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己經涼透了，他沒皺眉，嚥了下去。以後的工作怕是不好做了！
回團部的路上，吉普車裡，童文華開著車，蕭景宗坐在副駕。
謝子鳶坐在後排，將紡織廠的事情拋卻腦後，一門心思的想著自己要點什麼？樑子實得給她買罐頭吧？那團裡她就不要罐頭了，想點別的。要什麼好呢？不，應該說團裡有什麼？
上車後，蕭景宗一首沒有說話。
“主任？”童文華率先開了口，“謝幹事方才最後一句話。”其實他看清了那個手勢，是別打草驚蛇，這是非標的手勢。他覺得剛才那是很好機會，可以率先控制住人。
“回去再說。”蕭景宗回過神來，他偏頭問後排的人，“謝幹事，你為什麼建議請公安辨忠奸？”
神遊的人回過神來，拍了拍自己的臉，讓自己清醒點，要東西等會回去再想：“因為處處透著不合理。”
“你說說看。”
“一個被扯壞衣服的女同志，如果她認定對方是流氓，當場就會尖叫抓流氓，可她沒有！而且她今天那樣子像是很害怕，像是被人逼著不得不往前走一樣。還有那麼多女工來鬧事，他們的保衛科長坐在那裡卻沒有任何動作，工人鬧事，廠保衛科的職責是什麼？不管等同於縱容，我說報警的時候，那帶頭的目光落在趙廠長的方向……”謝子鳶說著，從心底佩服自己，才幾個月時間，她己經掌握了大部分他們這裡說話的方式，“還有那兩個條件，不是談判，是宣戰。”
蕭景宗點頭，那位趙廠長的確不太對勁。軍地糾紛與國棉十二廠，他還是第一次接觸，以前也有不講道理的，可沒有這麼狠的。
回到團部後，召開了緊急的秘密會議。謝子鳶沒有參加，可她清楚，一定是與紡織廠有關，這就不是她的事情了。她還是要好好學習，好好思考要什麼。
謝子鳶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一張網己經悄無聲息地張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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