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！”
這西個字，謝子鳶沒有任何驚訝，她將茶杯放在旁邊的大椅子上，搓了搓發愣的手背：“左同志，接下來這句話，很冒昧，但我還是要問。據我所知，你當初和同村小學戚老師走到談婚論嫁的流程，最初你家提出的彩禮是二十八元，對方家裡不想給——”這句話還沒有說完，就被打斷。
左羽春把火鉗擱在盆沿上，鐵器碰鐵器，發出一聲輕響：“不是不想給，是他們家拿不出！”
謝子鳶看著她，眸中的所有情緒都在瞬間消散，就那樣看著，不，是審視，左同志知道一位教師的工資嗎？空氣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凝固。眸光慢慢往下，落在紅彤彤的炭火上。算是妥協地點了下頭：“好，算他們家拿不出。因為那件事情，你家裡人不許你和他來往，同時不少人給你介紹物件，彩禮也水漲船高，其中最高的是你們鎮上一位木工的兒子，他們家願意出一百二十八元的彩禮。”
左羽春沒有再插嘴，她默默看著炭火。心中卻提起一口氣，部隊居然查的這麼清楚！
“戚老師家知道後，回頭說和，答應給二十八的彩禮。”謝子鳶嘴角揚了揚，“你家裡人沒有鬆口，在你一哭二鬧三上吊下，給出了個數字，六十八。”
左羽春腦袋往下低了低，這些事情溫和澤也都知道？
“戚老師家聽到六十八，先是答應了，然後你們要訂婚的訊息就傳了出去。”謝子鳶看著左羽春快要埋進腿裡的腦袋，“訂婚前一天，戚家來送彩禮，二十八元加一張欠條，說是等你們結婚了，一起慢慢還！”她看見這些記錄時，都驚呆了，還能這樣操作，到底是戚家真沒錢還是覺得左同志不值這個彩禮？
左羽春悶悶的聲音傳來：“他們家困難，真的沒錢。”
謝子鳶覺得挺無趣的，就像你永遠無法扳正一顆長歪的心。如果不是看在工資的份上，她才不想繼續說下去，伸手拍了拍自己臉頰，堅持堅持：“左同志，我說如果，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機會。你願意為了戚老師豁出去，不計後果的那種豁出去嗎？”
左羽春終於抬起頭。那雙眼睛裡有炭火映出來的光，可光後面是空的，不是沒有情緒，是情緒太多，擠成了一片什麼也辨不清的混沌。
她沒有立即開口，就那樣看著謝子鳶。
許久，才張開嘴，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：“……”
“你猶豫了。因為你是人，所以自我的約束，有對豁出去的迷茫，有不計後果的彷徨。所以你猶豫了！”謝子鳶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，快十點鐘了，“我無法共情，但願意尊重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，畢竟無法預知未來，對與錯在眼下誰也不敢篤定。”
“只是，時光有限，人心亦是。”
左羽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分辨這句話的真諦：“謝幹事，你既然知道那些，自然也知道後來，溫家給了一百八十八彩禮的事情，一百八十八——”她自言自語又重複了這個數字，“只是好多年前的一面，他家裡人說他記得我，因為好看！”
謝子鳶聽著，見她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，但那聲音，那語氣，充滿了指責的意味。
“你想說溫營長膚淺？”
沒有回覆，謝子鳶繼續說：“你所謂的膚淺，其實不道德。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。當年，你家裡人收了彩禮，如果對方是個樣貌醜陋的人，你會忍氣吞聲嫁嗎？”
“其實人性耐不住分析的。喜歡好看的皮囊有錯嗎？遵從禮數，下聘求娶，走的是明路，其中若真有齷齪，那也不是求娶方，因為不是強取豪奪的戲碼。你不願意可以不嫁，你當時的想法是什麼呢？其實你也猶豫了，你知道你拒絕了，還會有下一位，至於下一位是什麼樣的人，你不敢賭。”
“所以你嫁了，但你不想承認自己那些心思，所以又在心裡編了一齣戲。你告訴自己，不是自己權衡利弊，而是對方非要娶，你不得不嫁；你不與他親近，怕傳出去讓那位聽見，覺得你薄情寡義。但他花了那麼多彩禮娶你，你又過不了道德那道坎，所以你又找了個藉口，說他花高彩禮，也不過是個見色起意的膚淺之人。如此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的花著他的錢並冷著他。”
“左同志，那位戚老師在你結婚後的第三個月，和同學校的女老師結婚了，彩禮八十八，外加一塊表。這些，你不會不知道，只是不想承認罷了！”
左羽春抬手抹去眼角的溼潤，扯著唇角笑了笑：“謝幹事，那如果是你呢？讓你嫁給一個不熟悉的人，你願意？你會毫無顧慮的與他親近？”
“……”在啟源國嫁給先帝，是因為皇命不可違；這裡嫁給鹿慈深，也屬於形勢所逼，“你說的，意思是那個意思，可又不同。我沒有情郎，只是嫁給不熟悉的人而己。若我有個連一個月工資的彩禮都不願意給的情郎，那我必然與其一刀兩斷，就連回憶都不允許。不，其實沒有這個假設，因為我又不傻，不好騙的人又怎麼會遇見那樣的人呢？”
左羽春的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擰開了開關，起初只是無聲地淌，後來肩膀開始抖，再後來整個人縮成一團，把臉埋進手心裡，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謝子鳶愣在原地，雙手懸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她張了張嘴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：“你、你別哭啊——”完蛋，把人弄哭了。
左羽春沒理她，哭得更兇了。她就知道謝幹事不一樣，居然把她內心那點小心思都分析透了——
謝子鳶急了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想去拉她的袖子，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她咬了咬嘴唇，聲音悶悶地從喉嚨裡擠出來：“我剛才都是瞎說的，我沒說你傻的意思。”嗚嗚~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