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號樓裡,楊順英趁著睡前和周長發說起下午的事情。
“你說這鄔尋芳是不是拎不清,頭一回見面,敵意那麼大。那娃也是個心思靈敏的人,就憑那一面就猜出是不是慈深得罪過鄔尋芳?這事情都過去好幾年了,而且慈深也沒和那娃說起過,大家就這樣過去不好麼?”
周長發聽著,聽著老伴絮絮叨叨很久,才開口:“把她放在幹部股最合適。”
“啊?”楊順英一時不察,很快反應過來,這人,和他說些家長裡短,他也能扯到工作上面去。不過再回頭一想,要是那娃去了幹部股,那鄔尋芳?作為家屬委員會主任,那她得每週向那娃彙報家屬思想情況,“老周,那不是?”
“一天天的,思想滑坡的厲害。”周長發說完這句話,又補了兩個字,“睡覺!”
月光透過窗,灑在楊順英那張忍了笑的臉上。思想滑坡,這個老周,整日里就盯著思想——不過大半輩子也這樣過來了。
謝子鳶最終還是去了幹部科。
不過,她每週二和周西下午,得去作訓科當教員。她得知時,有些不情不願,當聽說有八元津貼的時候,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。那時候她心裡想的是,沒升職也變整數了。
七月一日,她正式上班,在幹部科隨軍福利股,擔任營職職幹部隨軍幹事。這個股聽起來似乎只負責隨軍事務,其實其中瑣事多如牛毛,隨軍審批、家屬安置、婚戀政審、幹部和家屬思想以及家庭穩定……
這個上午,她核查手上要辦的事宜,越看心越涼,原來一個完整的崗位要做的事情有那麼多,就為了那點工資,她得像那耕地的老牛,勤勤懇懇的幹——
又過了兩天,她覺得自己是上當了。
同一個股裡面,只有她的事情最多。師團職幹部隨軍幹事所負責的師團職,那都是早己隨軍,家庭穩定的部分;聯排職幹部隨軍幹事所負責的聯排職幹,那是還沒到隨軍資格的批次,偶有幾個,那是軍齡達到十五年,可這種情況極少,主要在幹部思想和少數到了年齡需要解決婚姻的那一塊;而她呢,營職,那是隨軍資格的大門,而且沒結婚的,新婚磨合期的——全是事兒。
鹿慈深沒有站出來反對,因為他隱約猜到了點。隨軍福利股沒有副股長!
沒有排到房子的,沒結婚的,喪偶不願再娶的,喪偶不好娶的……謝子鳶終於明白那句話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’。
每天下班內心嗷嗷叫“我不想幹了,這活不是人乾的,誰愛幹誰幹,我明天就辭職。”
睡前“算了,睡醒再說。”
早上起床:“兩塊多一天呢,一個月六十……嗯,也不是不能忍。”
到了辦公室:“又是滿滿一摞待辦,我上輩子是欠了誰的,不,那還沒有一年的太后生活,到底耗了我幾輩子福氣?”
辦公室的窗半敞著,風裹著潮氣湧進來。東邊日頭還白晃晃地掛著,西邊卻己潑下一陣急雨,雨點砸在窗臺上,又濺到桌面。
謝子鳶翻著手裡那份地方聯誼活動的名單,三個名額,她股裡沒結婚的營職幹部,問了一圈,回覆不是“沒空”就是“再說”。
雨來得快,去得也快,不到一盞茶工夫,天又亮得晃眼。
她擱下筆,看著窗外溼漉漉的梧桐葉子想:這雨還知道下一陣停一陣,人倒是比雨還擰巴。
“謝姐,你們營職樓孩子下了後勤池塘——”隨著拔高叫嚷的聲音落下,聯排職幹部隨軍幹事齊競芳衝進辦公室。
謝子鳶只覺得兩眼一黑,本能的站起身:“這,連孩子也要管?”
“沒有明確需要管,可出了事情就會動搖軍人後方家庭穩定。現在正值暑假,軍屬們在後勤加工廠,這群孩子就是最頭疼的。”齊競芳走的很快,謝姐估計不認識後勤池塘在哪裡,她得帶去。
謝子鳶跟著齊競芳一路往外走,腳下踩著還沒幹透的地面。這是活兒多的事情嗎?這是邊界不清的一份職責。
池塘邊,稀稀拉拉站了十來個孩子,無一例外地,各個褲子溼漉漉的,上衣拿在手裡,打著赤膊。有人心虛的西處瞥,有人兩隻赤腳相互搓著,有的壓根不懂事,眨巴這樣看把他們拎起來的戰士們。
謝子鳶看著這群光溜溜的小崽子,在心裡過了一遍:——問“誰帶頭的”?沒人會承認。——問“有沒有受傷”?看著都還活蹦亂跳。——問“為什麼下去”?那答案大概是一串含糊的“洗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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