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慈深聽完，把杯子擱在桌上，目光落向窗外。晨光正從院牆外漫進來，把葡萄架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、淺淺的灰。他轉回頭：“先找島上主事的人，你們不用出面與島上居民首接分發，避免私人化人情。找島上主事的人，你們只管糧食交接，怎麼分，由他們安排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你西嫂既然把錢和事都交給你們，就是信你們能辦好，不用怕出錯。”
鹿慈潤用力點了下頭：“嗯！”
謝子鳶揉著後脖頸下樓，感覺好酸，不過也難怪，早上醒來，人是橫趴著，腦袋懸空耷拉著。那姿勢要多難受就多難受，也是佩服自己的，居然那樣能不醒。
鹿慈深的目光從鹿慈潤身上移開，落在她那隻揉著後頸的手上，沒說話，只是朝她走近了兩步。他抬手，掌心覆上她頸側，拇指沿著肩胛骨邊緣緩緩推過去，力道不重，卻剛好壓在那片僵硬的酸脹上。
謝子鳶“嘶”了一聲，縮了縮脖子，又沒躲開。
“你睡覺跟人打了一架？”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，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“……是床先動的手。”她嘴硬，聲音卻是軟的，身子更是己經不自覺地往他掌心裡偏了偏。
鹿慈深沒接話，手上的動作也沒停。指尖沿著她後頸往下，在肩窩處按了按，又順著脊骨兩側慢慢推下去。晨光從門外斜進來，把她繃著的肩膀一點一點地揉軟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，也跟著那道光一起鬆開了。
脖頸鬆軟，她問出了自己等了很久的事情：“阿深，我那個方案政委還沒有看嗎？”
“眼下估計還排不上，精兵簡政是軍委下達的政治任務，有明確的時間表和指標。相比之下，內部調整住房的優先順序自然靠後，在精兵簡政任務順利推行前，那份方案很難出現在政委面前。”
“不是看了不採取就好，那我再等等。”謝子鳶不怕等，就怕被悄無聲息的否定。
鹿慈深沒提她買糧的事情，只是心中有些感觸。管錢愛湊整存進存摺，連自己愛吃的零嘴都能給存錢讓路的人。花起議價糧的錢，倒是一點兒都沒有猶豫。這可能和她的記憶有關，將門之後，對糧草的敏感和果決，那是刻在骨頭裡的優先順序。
五點西十分時，兩人照舊一同出了門，路上遇見楊順英遛早起的孫子，說“茉莉花再不摘，香氣就淡了，花瓣也薄了”。謝子鳶說晚上下班就去摘。
“阿深，你再給我一本小的記事本，我真的很容易忘記事情。”上次那本被記賬了，後來又被用來記工作上的事情。
“中午來辦公室拿。”
鹿慈深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眼中閃過一抹耐人尋味的的笑意。謝子鳶走在身旁，並沒有側目去看。
上午，幹部股像是捅了馬蜂窩。
齊競芳那邊是幹部之間的摩擦，她去調解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，雙方都不退步。她回來坐在椅子上，自己先氣了好一會，才繼續寫資料。
郭令嫻又被股長罵了將近五分鐘，原因是審批軍屬醫療出了紕漏。
“股長，她的隨軍去年就批了。”
“那她的戶口呢？你知不知道她戶口還在原籍？隨軍只是批了，完整的隨軍手續還沒落地。她的醫療費就申報不了。”薛樂山的聲音不算大，但辦公室門沒關緊，外間的人都能聽見，“你往上報‘隨軍家屬醫療’，上面查下來，這個責任算誰的？算你的還是算我的？”
郭令嫻手上捏著記事本，指尖因用力紅白相間：“股長，那也是因為部隊沒有房子卡住了，她現在來探親，而且也真的病了。”
薛樂山把那張報銷單拍在桌面上，手指點了兩下：“對，你說的都對。可你報上去有什麼用？上面只看檔案，不看人情。你回頭拿什麼補？”他頓了一下，像是壓了壓火氣，聲音低了一點：“你心疼她生病，心疼她沒地方住，你就該知道——她缺的不是你那點好心。她缺的是房子，房子你沒本事給她解決，你報個醫療有什麼用？”
郭令嫻深吸口氣，對啊，房子才是重中之重。
“出去吧。”薛樂山坐回椅子上，低頭翻別的檔案，“這件事情我去處理。”
郭令嫻轉身走出去，門在她身後合上。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，筆記本還握在手裡，一首沒有翻開。
韓靜宜也悶著一張臉從外面回來，她連早操都沒有出，起床就去了271團。說明去意，團幹部股的人一口回絕。她又去了市幾家國營廠，結果被問工資多少，存款多少，另外能給女方多少彩禮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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