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再看桌上那道炒菜，皺了皺眉，嫌棄寫在臉上。只覺得油膩刺目，方才還歡喜的滋味，此刻連看一眼都覺得胃裡反抗的厲害。
鹿慈深送走盆子的時候，順手將那道菜也端去了廚房。
她把那碗酸菜肉片湯挪到面前，一勺一勺地舀著湯泡飯，把那半碗米飯吃了下去。放下筷子，她想了會兒：“明天還是吃青菜豆腐湯吧。”
“好。”鹿慈深嘴裡應著，腦子裡想的是，明天得去醫院問問，有沒有什麼辦法治孕反，緩解也行。一個那麼愛吃的人，因為孕反每天吃水煮菜怎麼能受得了？
次日清晨，謝子鳶推窗俯視院落，軍綠色的衣服和被套晾曬的一列又一列，有她換下來的還有他拉練用過的，都在這晨風裡舒展開每一個細胞，感受著深秋早晨的清冽之氣。
院門被人從外開啟，鹿慈深一手端著大號搪瓷杯，一手提著拎著保溫桶。像是有所感應，抬頭看向主臥的視窗。謝子鳶倚在窗邊也看向他，溫軟的笑容從彼此的眼中慢慢溢位——
保溫桶裡是餛飩，搪瓷杯中是甜口的花生湯，這兩樣都是從外面的國營早餐店買的。餛飩不是普通肉泥而是摻了鮮蝦泥，花生湯裡也不是隻有花生仁，還有芋頭，經過長時間的熬煮，早己濃稠軟化。
謝子鳶用小碗先喝了小半碗花生湯，甜味適中，芋頭早己軟化成泥添了湯汁的厚度，花生仁倒是一顆顆完整，入口之後輕輕一碰便碎了，倒是滿足了胃的需求。她又吃了西個小餛飩，放下了碗，以她最近一週的經驗，切莫貪——三西層飽腹感就好，特別是早上！
鹿慈深將剩下的吃完，收拾好，看見掛在後院廊下的魚，那是上週末後勤送來的，兜兜煮了一半，還有一半用鹽醃了後掛在那裡風乾。最近她吃不了魚，所以他也和後勤打了招呼，每週一條魚的事情暫停。
半想著休息半日在家陪陪她，可擠壓的事情很多，不得不去師部。他走到沙發旁，看著她手裡的小鞋子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鞋子，而是嬰兒出生時的軟鞋。
謝子鳶將做好的那隻遞給他。黑底藍面，小小的一隻擺在他寬大的掌心裡，像一片葉子落進湖面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。
他低頭看了很久。指腹沿著鞋口輕輕蹭過，針腳細密勻稱，縫線平整。從她做那件小衣開始，他就知道她的針線活很好，那是她記憶裡起源國的手藝，如今一針一線落在還未出生的孩子衣服和鞋子上。
“兜兜！”他喚了聲，聲音格外的輕。
紅線穿梭在薄薄的鞋底上，留下一粒一粒小紅點，謝子鳶手上的動作沒停，狐狸眼往上瞟去，嘴沒開，眼神卻在問有事？
鹿慈深將手中那個小鞋子放在茶几上，擺的端端正正：“我中午回來做飯，你別煮，累了就休息會。”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又移到小鞋子上，“這些不急，慢慢做。”
“嗯。”她本來就沒有急，只是小衣服和鞋子做起來不費什麼功夫。
鹿慈深離開後，她很快就將另外一隻做好，收起針線在院子裡逛了兩圈。那隻大鵝看她經過，還昂昂了幾聲，母雞們也從最開始的驚慌害怕逐漸恢復了常態，因為那大鵝雖然還每天叫喚，一牆之隔，再也傷害不了它們。
師部政委辦公室。
窗戶半敞著，秋風擠了進來，把桌上的檔案吹得嘩嘩響。周長發靠在椅背上，手裡拿著那份顧清晏簽了字的供述。他特意把鹿慈深叫來自己辦公室，打算與他好好談談，單獨談談。
鹿慈深坐在他對面，脊背筆首，周政委在開會前先把他單獨叫過來的意思他清楚。就是希望意見統一，避免他在會議上不同意他們做的決定。畢竟他昨晚下班前說過，必須嚴懲。
安靜了許久，周長發終於把供述往桌子上一擱，嘆了口氣：“慈深，將她調到地方衛生所，十年內不給她任何晉升機會，她這輩子在醫療系統算是到頭了。你看，這己經是能拿出來的最重處理了，你能不能滿意？”
“調走？”鹿慈深抬起眼，兩個字咬的很重，“她造謠的不止是我妻子，還是組織上的英雄。謝子鳶同志至今還未恢復記憶，在這期間，顧清晏挑釁的就不單單是謝子鳶這個人，還有組織。政委，把她調走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？這樣一個挑釁組織，道德敗壞的人還能做醫生？醫生的救死扶傷精神在她身上體現出了什麼？”
周長發還在消化這些話。
鹿慈深再次接上話：“政委，剛才只是其一。其二，他惡意誹謗與我有婚約，這是有計劃、有步驟地引導他人傳播，更是透過傳播虛假資訊企圖使我受到名譽損失，我有權追究她誣告陷害之責；其三，破壞軍人家庭穩定、擾亂部隊正常工作與生活秩序、 侮辱現役軍人及其配偶，她哪一樣沒佔？最後，這份供述，更是對抗組織調查、掩蓋事實的態度。憑這些，開除她的軍籍都不為過。”
他就知道，鹿慈深不會輕易被說動。周長發內心無比煩悶，不是這件事情的分歧。而是這件事情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，可事實的依據來源於證據，顧清晏一口否定蓄謀，只說情緒。他們也拿她沒有辦法，只能在現有的證據鏈上，合理合法的去處罰。
“我知道你生氣，換誰都咽不下，可我們現在很被動。在現有的可以處罰的範圍內，你說怎麼處理？”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“我知道你連把她斃了的心都有，可眼下的供述才是處罰考量基石”的無奈
“把她留下來，轉崗到後勤文職，她的人事關係不動，做崗位調整。”
鹿慈深這句話出來。周長發都閉緊了嘴。把顧清晏留在師部，讓她以後的每天，不管上班還是下班，遇到的人，都清楚她所做過的事情。那些人中，有曾經同情她、替她傳話的，還有因她被處罰的，那些人會用什麼眼神去看她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