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魂暴動的訊息傳到總管耳中,對方火速折返試煉堂,一時間全場人心惶惶。手握卷宗權柄之人自知篡改筆錄是禍亂根源,趁眾人忙著收拾庭院殘局,獨自躲進儲物間,慌忙撕毀塗改用過的草稿,又用墨汁塗抹簿冊上修改痕跡,想盡一切辦法銷燬證據,妄圖抹去自己動手腳的所有痕跡。
等總管踏入廳堂,他早己收拾妥當,神色惶恐上前請罪,開口先自責看管不嚴,致使怨魂掙脫禁制,話鋒一轉,又將大半緣由推給從前管檔的沈渡,聲稱舊案卷本身記錄含糊、漏洞百出,自己接手後來不及全盤修正,才釀成這場大亂。言辭進退有度,示弱賣慘拿捏得當,刻意引導總管認定隱患早有,與他無關。
先前附和他的幾名陰差緊隨其後幫腔,你一言我一語佐證說辭,盡數迴避塗改卷宗一事,只揪著往日細碎小事放大,坐實沈渡歸檔疏漏的說法。人多口雜,片面之詞層層疊加,總管初聽之下,難免先入為主。
沈渡安靜站在一側,見眾人聯手栽贓,沒有慌亂爭辯,只是取出自己留存的全套原始備份底稿,一一鋪開在案前。新舊兩份卷宗對照,內容出入清晰分明,誰改動、誰遮掩,一目瞭然。可偏見己經根深蒂固,總管被一眾說辭干擾,即便看見底稿,也只當是沈渡記恨分權,刻意留存文字處處針對新任管事,淡淡的審視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日復一日盡心兜底,最終落得滿腹委屈無處申辯,沈渡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,心底積攢的寒涼幾乎漫過底線。
老陰差冷眼旁觀整場遮掩與對峙,眼底藏著算計。新晉掌權者闖下大禍、銷燬證據的把柄被他看得一清二楚,此刻非但沒有戳破,反倒上前打起圓場,勸說總管以平息禍事為重,不必深究過往文書矛盾。一副顧全大局的長輩模樣,實則是把對方的錯處攥在手裡,日後但凡對方想要爭權,這樁舊事便是制衡的利器,尊卑博弈之中,無人真心求公道,人人只為攥住制衡他人的籌碼。
柳三變協助看守重鎖後的怨魂,全程不曾摻和堂內的辯解拉扯。有人拉攏他出面作證,他只淡然搖頭,坦言自己只管引渡遊魂,案卷公務從不過問。他看得通透,滿堂之人皆被私心裹挾,真相在趨利避害面前毫無分量,強行仗義執言,只會被扣上結黨排擠的名頭,與其白費心力,不如守好自身方寸,不踏入人情泥潭。
趙臨守在案邊整理散亂文書,將沈渡的原始底稿妥善單獨存放,暗自警醒自身。勤懇本分之人遇事百口莫辯,投機弄權者靠著話術顛倒黑白,往後他經手的所有卷宗,必定雙重備份、處處留痕,溫和退讓換不來公平,唯有實打實的憑證,才能免於無端構陷。
周阿婆捧著安神茶水穿梭人群,看著沈渡手持證據卻依舊飽受猜忌,心中萬般不忍,幾番想要開口說句公道話,終究還是按捺下來。眼下眾人統一口徑遮掩過錯,她貿然發聲,只會被歸為沈渡同黨,非但幫不上忙,反倒給自己招來猜忌,善意只得收斂,待人處事多了重重一層防備。
廳堂之內,眾人圍著總管各抒己見,一半忙著撇清自身罪責,一半順勢落井下石,唯獨無人自省盲從跟風的過錯。事後閒談,所有人依舊埋怨高臺之上沉默不語的林硯,指責判官冷眼旁觀、不主持公道,全然無視整場禍亂源於一人貪念、眾人助推。
林硯靜立高臺,因果簿上一筆一劃,記下毀證、嫁禍、盲從、偏袒所有言行。人為遮掩過錯費盡心機,可虧欠早己落地,一時的遮掩只能瞞過人眼,逃不開既定因果。他始終不發一言,終生困在自保的執念裡,唯有親身承擔惡果,方能醒悟取捨之間的得失。
總管翻看兩版卷宗許久,礙於眾人眾口一詞,沒有當場定奪罪責,只下令所有人暫停手上瑣事,全員等候處置。眾人相互躬身行禮,客套禮數絲毫不差,可證據之下藏著的私心算計,早己撕碎表面和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