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亂散去，河面浮蕩的黑霧緩緩褪成一層稀薄灰白。
殘留在空氣裡的戾氣沒有徹底消散，絲絲縷縷纏繞在青石縫隙之間，揮之不去。岸邊不少亡魂褪去了赤紅狂躁，卻依舊神色茫然，漫無目的地來回飄蕩，偶爾發出一聲細碎悽楚的嗚咽。
眾人身心俱疲，各自靜立休整。
柳三變將破損的卷宗攤開在石臺上，指尖撫過焦黑的紙邊，眉頭緊鎖。
“暗影暫時縮回水底，可它不會安靜蟄伏。接連兩次發難，一次借中樞施壓，一次催動亡魂暴動，接下來必定換別的手段。”
趙臨蹲下身，指尖劃過地面斷裂的禁制紋路，低聲開口：“它正面強攻難以得手，大機率會暗中佈局，在亡魂之中埋下眼線。”
蘇泠目光緩緩掃過河岸成群的孤魂，白光微微鋪開，一一探查魂魄深處的怨氣。大多數亡魂只是被戾氣裹挾，本心並未沉淪，可當視線落在渡口最外側一道單薄身影上時，她腳步一頓。
那是一名白衣孤魂，獨自立在水邊，不和其他亡魂扎堆，遠遠望著灶臺的鐵鍋，沉默不動。周遭的戾氣繞著他流轉，卻無法侵入魂魄之內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那一縷魂魄不對勁。”蘇泠抬手指向孤影，“怨氣很重，卻沒有失控發狂，像是在刻意隱忍。”
所有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
孤魂察覺到眾人視線，微微側過頭，面容蒼白模糊，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執念，卻沒有絲毫攻擊性。
孟小碗捧著那隻粗瓷碗，緩步走近。
“你滯留忘川多年，為何獨自在此徘徊？”
孤魂淡淡垂眸，聲音縹緲如風，帶著經年不散的遺憾。
“我在等一個結果。百年前一場冤案，執念不解，無法輪迴。我見過數任守湯人，每一次新舊交替，河底黑影都會藉機作亂。”
沈渡上前半步，戒備沒有卸下：“你與暗影有交集？”
“談不上同夥，只是彼此清楚對方想要什麼。”孤魂輕笑一聲，笑聲淒冷，“暗影許諾我，一旦掌控渡口，便可逆轉前塵，洗去百年冤屈。它要湯鍋，我要公道，我們各取所需。”
一句話，全場心神一震。
最壞的猜測應驗了。暗影果然暗中拉攏亡魂，埋下一枚藏在渡口的棋子。
柳三變立刻合上卷宗，符文在指尖隱隱浮動：“既然甘願被它收買，今日便不能留你在此繼續窺伺渡口。”
“不必動手。”孤魂輕輕搖頭，身形在霧氣裡忽明忽暗，“我並未答應立刻為它賣命。暗影的許諾真假難辨，我只是在觀望，等待最合適的時機。”
孟小碗靜靜凝視對方，碗底的暗記微微泛起微光，柔和暖意緩緩籠罩孤魂。
“依靠暗影換來的公道，是用萬千亡魂的苦難作為代價。就算洗清你的冤屈，陰陽大亂之後，更多人墜入無邊苦海，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結局嗎？”
孤魂身形微微震顫，眼底的執念晃動片刻，隨即又重新歸於暗沉。
“百年沉冤壓在魂魄之上，輪迴之路徹底斷絕。除此之外，我別無選擇。”
周阿婆提著食盒走來，掀開蓋子，一縷淡淡的湯香飄向孤魂。溫潤香氣稍稍撫平他躁動的怨氣，卻無法消融根深蒂固的心結。
“執念是枷鎖，旁人很難勸醒。他心中的結，只能自己解開。”
林硯捧著冷掉的清茶，緩緩走到岸邊，目光深邃地望向河水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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