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至中天，忘川渡口的霧氣徹底散盡，天光平鋪在青石板上，亮得發白。
榜單依舊張貼在原處，紅黑字跡刺目，往來陰差看過便走，議論聲淡下去，卻不代表風波散去。
只是所有人都學會了體面閉嘴。
趙臨吃完糕點，喝盡餘溫散盡的湯，抬手將碗碟輕輕摞在一旁，動作依舊規整妥帖，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。
他重新垂眸對賬，指尖落字平穩，方才隊內無聲送來的暖意，被他妥帖收在心最深處，不外露、不張揚、不以此邀半分情理。
外人看他，依舊是那個無慾無求、沉默本分、挨罰也安靜受著的溫吞陰差。
只有隊內西人清楚，他眼底那層淡涼，比從前厚了一層。
沈渡收拾完公務，緩步走回渡口灶臺旁，站在孟小碗身側。
兩人並肩立著，看前方人來人往，全程無話。
可無聲的氛圍裡，藏著沉甸甸的尷尬與歉疚。
沈渡是全隊排頭，是撐局面的人，是所有人預設的靠山。
可今日，他眼睜睜看著最勤懇兜底的同伴平白受屈，半點公道都討不回來。
他維持了全隊安穩，維持了法度體面，唯獨維持不住人心公平。
孟小碗添著鍋底柴火，星火明明滅滅映在她側臉。
她不轉頭，輕聲開口，語氣淡得像風：“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沈渡垂眸看著跳動的火苗，喉間微沉：“我該攔的。”
“攔不住。”孟小碗指尖撥了撥柴火，“你攔了，就是全隊抱團徇私，他扣的不止一分因果。”
一句話點破所有無奈。
最體面的保全，往往就是最殘忍的沉默。
明知不公，只能認不公。
明知虧欠，只能任虧欠。
柳三變靠在柳樹下，聽著兩人低聲對話，指尖轉著空茶杯，唇角笑意淺淡近乎無。
他看得通透，沈渡的兩難是真，孟小碗的周全是真，趙臨的委屈也是真。
整隊人，沒有誰做錯，卻人人心裡揹著債。
這就是他們守了三百年的和睦。
看著牢不可破，實則薄如蟬翼，人人揣著心事，人人藏著遷就，人人憋著不甘，誰都不肯先開口拆穿。
周阿婆收拾好桌角零碎，輕輕走到趙臨身側，猶豫再三，還是低聲勸了一句。
“小趙，別往心裡去，世道規矩，向來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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