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引渡亡魂名冊送入判官殿,長案上整齊碼放著待領卷宗,其中三樁百年積怨老魂案最為難得,亡魂執念厚重,完整辦結後所得功德遠勝尋常文書,殿內所有陰差心底都清楚這份差事的分量。名冊剛一鋪開,眾人便自覺排起長隊,沈渡立在隊伍末尾,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在趙臨身前那三份標註紅色督辦印記的卷宗上,眼底藏著掩不住的豔羨與算計。
待掌事陰差按序分發完畢,趙臨穩穩接過那三樁陳年大案,指尖輕輕撫過封皮上的朱印,正打算轉身回到自己案臺,沈渡立刻快步上前攔住他,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,言辭委婉懇切,每一句都打著為趙臨著想的幌子,內裡的心思卻昭然若揭。
“趙臨同僚素來心性沉穩,繁雜案卷交由你處置自然穩妥,只是你連日熬夜校檔,魂元損耗過重,這般沉重差事扛在身上,難免傷身。我手頭這幾樁新生亡魂文書流程簡單,耗費心力極少,不如與你互換一二,也好替你分擔幾分壓力。”
這番話說得周全漂亮,在外人聽來只當他體貼同僚,唯有近處的人才能察覺他眼底緊盯卷宗的迫切。趙臨指尖按著厚重案卷封皮,頭也未抬,筆尖依舊穩穩落在紙面上謄錄批註,語氣平淡無波,首接戳破他的心思:“工單按判官劃定的勞績分配,私下調換便是違制,恕我不能應允。”
首白乾脆的回絕,瞬間堵死沈渡所有周旋的說辭,他唇角的笑意僵硬片刻,很快又重新掩飾過去,不再糾纏趙臨,轉身便尋到一旁冷眼旁觀的老陰差,拉至僻靜迴廊低聲絮叨。他半句不提自己先前竊功被罰、工單被削減的舊事,只反覆渲染趙臨獨佔上好功德差事,待人冷硬不通人情,將自己塑造成處處退讓包容的一方,想借老陰差的話語權施壓,逼趙臨鬆口互換卷宗。
幾名老陰差全程見證過核驗大典的全部真相,窺魂鏡留存的畫面、判官當庭留下的斷語全都歷歷在目,心中清楚沈渡顛倒黑白的伎倆,卻不願摻和二人之間的糾葛,只隨意敷衍幾句場面話,便尋了整理庫房的藉口匆匆脫身,不肯為他傳話周旋半分。
遊說落空,沈渡心底鬱氣更甚,收斂了明面上的爭搶,轉而尋起無人留意的細碎手段暗中使絆。午後一眾陰差外出接引亡魂,殿內只剩二人留守值守,沈渡藉著遞送空白稿紙的由頭途經趙臨案臺,看似腳步虛浮無意碰撞,胳膊順勢掃落半疊連夜寫完的修正批註稿紙。數十張輕薄紙頁西散滾落地面,殿地磚縫間積著忘川水汽,轉瞬便暈開大片墨色,大半標註錯漏的字跡模糊難辨,大半心血險些盡數作廢。
事發之後,他立刻慌忙俯身撿拾散落文稿,嘴上連連躬身致歉,姿態謙卑恭敬,可眼底沒有半分愧疚,反倒藏著一絲隱秘的快意。趙臨放下手中狼毫,沉默彎腰逐頁拾起受潮紙稿,指尖細細撫平褶皺,沒有半句斥責質問,只是將這樁刻意為之的小動作默默記在心底,安靜重新研磨筆墨,補寫被水汽損毀的批註。
我倚在高臺雕花廊柱旁,窺魂鏡鏡面澄澈透亮,方才沈渡刻意撞落文稿的全過程被完整留存,高臺之上,林硯垂眸執硃筆翻閱因果簿,一字不落記下他暗中設下的阻礙、顛倒黑白的遊說,全程不曾出聲打斷,只靜靜旁觀人心私念肆意顯露,任由藏在溫和皮囊下的算計一一浮出水面。
殿內午後小憩之時,不少陰差回到偏廳歇息閒談,沈渡尋了人群正中的空位坐下,不動聲色將話題繞回此前卷宗爭執一事。他反覆弱化自身竊取他人功績的過錯,只著重訴說趙臨當眾發難,絲毫不留同僚情面,攪得殿內氣氛僵持,寥寥數語,悄然扭轉不明真相新人心中的看法。
幾番軟語鋪墊下來,幾名心性淺薄、未曾親眼見證核驗全過程的年輕陰差漸漸動搖,看向埋頭伏案的趙臨時,目光裡多了幾分遲疑與疏離,廊間悄然滋生出細碎分歧,原本統一的公道認知,被沈渡日復一日的巧言一點點拆分瓦解。
待到暮色垂落,殿內陰差陸續收拾卷宗結伴離去,空曠廳堂之內,最終只剩下沈渡與趙臨二人。沈渡收拾自身器物的動作處處刻意加重,卷宗、硯臺碰撞案几的刺耳聲響不斷迴盪,以此宣洩心底積壓多日的不甘與憤懣。
明面上當庭對峙的風波早己平息,沈渡自知再無底氣當眾爭搶,便收斂鋒芒,以溫柔客套作傷人軟刀,在無人追責的暗處頻繁設下細碎阻礙。昔日同僚間僅存的分寸與體面,在日復一日的流言、暗算裡不斷消磨,藏在人心深處的暗怨,一日深過一日,牢牢紮下根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