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曉魂燭剛被點起,判官殿的迴廊裡便飄起細碎低語,源頭依舊是沈渡昨夜輾轉鋪墊的片面說辭。昨日暗設絆子損毀趙臨批註稿紙一事無人撞見,他索性徹底抹去自身過錯,只抓住當日大殿對峙舊事反覆言說,藉著晨間取卷宗的空檔,拉住每一名途經的年輕陰差輕聲閒談。
他語調柔和,句句裹著委屈,絕口不提私藏校對底稿、竊取半月勞績的過往,只一味訴說自己素來包容退讓,當初不過想均分卷宗辛勞,趙臨卻絲毫不肯容人,當眾將事情捅到判官面前,弄得滿堂同僚難堪。一番說辭層層修飾,將挑起紛爭的罪責盡數推給趙臨,反倒把自己塑成顧全大局、受盡苛待之人。
殿內新人入職時日尚短,未曾親眼目睹核驗大典上窺魂鏡留存的真相,幾番聽下來心中認知慢慢偏移。領取引渡文書時,他們下意識繞開趙臨的案臺,遞放卷宗的動作倉促冷淡,閒聊之時也刻意避開趙臨的身影,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複述沈渡散播的閒話,言語間隱隱帶著幾分評判。
沈渡站在一旁靜靜看著,眼底掠過一絲隱秘得意,又尋著空檔拿出私藏的靈茶,分贈給幾名耳根柔軟的新人,託他們多在殿內傳話,將自己編織的說辭散播得更廣。新人收下靈茶,不便拒絕,只得順著他的話閒談,流言便順著整條迴廊層層蔓延。
正午時分,庫房開啟月度舊檔清點,所有待歸檔的亡魂簿冊需要在日落前整理完畢。掌事陰差將庫房鑰匙交於二人輪值看管,沈渡趁著趙臨外出接引亡魂,獨自留在庫房之內,動了歪心思。他尋到趙臨己經校對完畢、封好待存的一冊卷宗,抬手塞進庫房最深處堆積的廢棄舊檔之下,層層泛黃廢紙將簿冊掩埋,不留半點痕跡。
待到趙臨引渡亡魂歸來,清點手中歸檔文書時猛然發現短缺一冊,往返偏廳與庫房尋遍各處都不見蹤影,只能俯身扎進積滿塵埃的廢棄檔堆,一頁頁翻找核對。庫房水汽寒涼,紙絮沾滿指尖,他獨自搜尋近一個時辰,才在層層廢稿底下翻出被藏匿的簿冊,紙頁邊角早己受潮發軟。
沈渡見他滿身塵灰折返,故作茫然上前問詢,假意跟著翻找片刻,嘴上不停致歉,言語間卻暗暗暗示是趙臨自身收納馬虎,才弄丟卷宗,反倒拖累庫房清點進度。周遭聞聲圍過來的陰差,只看見沈渡主動幫忙翻找的模樣,輕易便信了他的說辭,看向趙臨的目光又添幾分不耐。
殿中幾名老陰差全程立於庫房門口,沈渡藏卷宗的小動作盡收眼底,心中清楚所有原委,卻無一人上前拆穿。他們畏懼捲入二人紛爭,不願因一句公道話得罪長袖善舞的沈渡,索性垂首翻看自身文書,佯裝未曾看見,任憑顛倒黑白的流言肆意擴散。
我立在高臺側廊,窺魂鏡將庫房之內所有舉動清晰映照。林硯手持硃筆,在因果簿上逐條記錄沈渡散播流言、私藏卷宗、刻意刁難的樁樁行徑,全程沉默旁觀,不勸解,不制止,任由人心之中的私慾與怨懟全然顯露。
清點時限日漸逼近,趙臨為尋回遺失簿冊耽誤大半時辰,只能握緊狼毫連夜趕工補錄批註,魂燭微光映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。反觀沈渡,大半白日都在廊間遊說閒談,自身負責的卷宗只草草勾畫幾筆,餘下心思盡數用在算計旁人、粉飾自身之上。
日落之時掌事陰差驗收完工文書,見沈渡名下案卷擺放整齊,當眾出言誇讚兩句。沈渡立刻躬身道謝,順勢再次提起自己主動分擔重責,半句不提暗中設下的種種阻礙,藉著當眾誇讚,再次鞏固自己寬容和善的虛假形象。
陰差們陸續收拾器物結伴離去,閒談內容依舊圍繞沈渡的片面之詞,無人提及判官當日憑卷宗魂息斷下的公道定論。沈渡被一眾新人簇擁著走出殿門,笑語輕快;趙臨獨自留在案前,一點點擦拭指尖沾滿的紙塵。
曾經維繫同僚和睦的體面分寸,早己被無休止的軟刀流言、暗處刁難消磨殆盡。傷人從不是當庭激烈的爭執,而是日復一日藏在溫柔客套下的算計,與一眾旁觀者明哲保身的緘默。細碎惡意漫過整條迴廊,人心之間的隔閡,一日深過一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