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救廣播來自船底以下。
稅船結構圖卻顯示,核心艙下面只有實心裝甲,沒有貨艙。聞鑄沿船腹敲了三遍,回聲一次比一次深。所謂裝甲不是金屬,而是被壓縮的航行距離。三百年前的貨艙沒有消失,只是被折進一段永遠抵達不了的路。
只要稅船繼續徵稅,貨艙就會永遠比乘客多一站。
無人規則核心已經碎掉,摺疊距離仍靠主機維持。直接停機,深層貨艙會從航路上脫落;強行劈開,裡面的人可能連同三百年距離一起噴進亂流。
六腿旅客把求救廣播重新播放。聲音每隔十七息重複一次,每次背景裡都有一道不同的敲擊。韓崢聽了五遍,把槍柄抵在地板上,按相同節奏敲回去。
第六遍廣播停了半息。
下面有人聽見了。
不是三百年前留下的錄音。至少在這個時刻,貨艙裡仍有東西回應。
“拆船。”龍狂說。
原檢查員以為他要砍開船腹,紛紛後退。龍狂卻走向武器艙,一斧劈斷徵稅光柱的聚能軌,把整段軌道從船脊抽出。稅船猛地偏航,主機為了保持追償姿態,自動釋放一小段摺疊距離。
貨艙回聲近了一步。
眾人立刻明白。稅船的每一件徵稅裝置都佔著一段“優先抵達”,拆掉一件,深層乘客就能靠近一段。
韓崢把登艦隊分開。地球兵只處理能確認用途的武器線,修船工負責主機,原檢查員對照舊賬找出收費艙,黑船住民則守住維生管路。任何人看不懂的部件都先留下,不拿船上乘客試錯。
第一座收費艙被開啟,裡面堆著數百萬枚通行烙印。它們並非錢幣,每一枚都儲存著某名旅客曾走過的路線。航團靠這些路線找到欠費者故鄉,也靠它們把貨艙推得越來越遠。
六腿旅客找到了自己的烙印。
它沒有隻取那一枚。通行隊將全部烙印按原位置編號,再逐批斷開追蹤線。屬於在場旅客的由本人確認;無人認領的保留路線記錄,卻抹去可被武器鎖定的故鄉終點。
每斷開一批,船底就傳來更近的敲擊。
拆到第三座收費艙時,稅船開始失速。前方亂流捲住船首,白色外殼像薄紙一樣彎曲。主機艙請求重新啟用一件徵稅武器,以獲取足夠航行權。
老商人的兩名修船工拒絕。它們把補給船剩餘燃料接進稅船,介面不匹配,燃料一半漏進真空。黑船住民又拆來儲氣囊,把洩漏燃料擠回管道。臨時拼接的動力只能維持最低速度,卻不再需要從某個欠費世界抽取路線。
“能開。”修船工敲出訊號,“開不快。”
“救生艇開那麼快乾什麼。”韓崢說。
稅船的用途被一點點拆掉。聚能軌變成牽引梁,處決座標槽改成公開導航桌,三十一隻空棺卸下誘導影像後,正好能做低溫救護艙。武器管路被染成醒目的黑色,誰想重新接回,都必須先經過整條船艙,無法藏在牆裡自動恢復。
最麻煩的是船名。
舊系統堅持它是“第七碼追償稅船”,刪除名稱就會關閉主機。通行隊沒有給它換一位新主人,只在原名稱後補上一行各族都能識別的標記:不徵稅,不追償,臨時救援。
主機接受了互相矛盾的用途,速度再次下降,卻沒有停。
最後一條武器線斷開時,船腹響起巨大的開裂聲。被壓縮三百年的距離從裝甲中展開,一扇鏽蝕貨艙門擠進核心艙下方。門上密密麻麻全是從裡面留下的劃痕。
許芸趕到船上。她沒有立刻開門,先把低溫棺、氧氣和隔離裝置擺好。廣播中的聲音說“仍有活人”,活著不等於適合馬上暴露在現在。
艙門只開了一掌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