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座標生成後的第一息，白色稅船消失了。
它沒有躍遷。船身仍懸在第二站外，所有人的眼睛也都能看見，但炮火、探測和導航同時失去目標。稅船把自己登記成一筆已經完成的舊賬，任何來自“現在”的攻擊都無法落到它身上。
星圖上的第一個座標正在變紅。
那裡是六腿旅客的故鄉。稅船不必親自抵達，只要把欠費判決沿原航路送過去，整顆星球都會成為擔保物。
第二站剛脫離界釘，通往第一艦的垃圾路卻還在。零界門工用拆下來的門軸強行撐開一次逆向窄門，門後先伸出一截槍管。
韓崢從門裡擠出來，右耳仍裹著舊傷布，身後只跟著十二名臨江登艦兵和一箱鈍頭固定釘。
“路只能開九分鐘。”他掃過稅船，“夠不夠？”
“砍它，一息。”龍狂說，“讓它認賬，八分鐘未必夠。”
韓崢沒有問為什麼不直接砍。他看完紅線轉嫁記錄，讓十二名士兵收槍，把登艦索交給通行隊。稅船追的不是地球，第一批登船者不能只由地球軍組成。
六腿旅客結束值守，站到最前。老商人的補給船派出兩名修船工，黑色客船來了四名住民，連剛被暫停收費的檢查員也脫下灰衣，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旅行烙印。
一共三十一人。
韓崢只負責把他們送上去，不替他們接受他的軍令。登艦前，他把最簡單的手勢逐一演示：握拳停，掌心向下趴，雙指指眼睛表示發現規則線。各族手臂數量不同，便各自改成能做到的動作。周嵐把這些版本錄入短距燈，燈只傳動作，不登記身份。
稅船仍不存在於現在。
程野從它剛才留下的紅線裡取出一小截，接到黑船三百年前的舊船票上。既然白船自稱舊賬，就只能由同一時期的憑證找到。那張船票輕輕一顫，登艦索終於掛住一塊冰冷船殼。
三十一人沿索而上。
白船沒有阻攔。艙門自動開啟，門內整齊擺著三十一隻空棺，尺寸恰好對應每名登船者。它已提前把他們列為死亡，死人當然可以進死人船。
韓崢第一個跨過艙門。
他的空棺忽然彈開，裡面不是屍體，而是一段北境冰河橋的影像。十二年前那份偽造死亡檔案再次出現，要求他承認自己早已死去。只要承認，稅船就允許他以“歷史欠費者”的身份接管武器。
韓崢抬腳把棺蓋踹回去。
“這套你們落後十幾年了。”
其他空棺也在誘導旅客認領死亡。六腿旅客看見自己耗盡壽期後倒在維修區；黑船住民看見維生系統斷裂；老商人的修船工則看見一張已經付清全部路費的憑證。那是它們最想要的結局，只需躺下就能換來。
登艦隊沒有去分辨幻象真假。他們把三十一枚鈍頭固定釘分別卡進棺蓋。釘子不破壞船體，只讓棺蓋保持半開，既不能徹底誘捕，也不能假裝這些死亡從未存在。
前艙隨即傾斜。
稅船把內部通道改成一串賬目。每走一步，腳下便彈出一個欠費世界；踩錯一格，那處座標立刻變紅。韓崢命令地球兵停在原地，真正帶路的是做過檢查員的旅客。它們認識舊賬排列，卻第一次被允許指出其中的漏洞。
一名檢查員用三隻手同時按住三格：原始通行、錯誤導航、強制服役。三格不能合併，前方牆壁出現一道縫。六腿旅客從縫裡鑽過，以身體擋住回彈的賬頁，其他人逐個穿行。
稅船開始播報處決。
第二個故鄉座標亮起。白色光柱從船腹匯聚，準備沿舊路發射。龍狂仍在外面，沒有揮斧。規則核心藏在船內，他若從外殼強砍，死亡座標會隨碎片散進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