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崢帶隊抵達核心艙時,只剩四分鐘。
艙內沒有駕駛座,也沒有武器控制檯。中央懸著一團由無數收據、船票和遺囑纏成的白色球體。每張紙都沒有簽發者,只有自動生成的欠費結論。旅客試圖觸碰,紙面立即長出它們的名字。
“無人規則核心。”林見雪從站內看清結構,“它不需要誰負責,所以永遠不會承認算錯。”
摧毀它並不難,難的是讓它先回到現在。
韓崢讓三十一名登艦者把各自那隻空棺拖進核心艙。棺內的死亡影像仍在播放,每一段都聲稱稅船已經完成處決。旅客沒有否認未來可能死亡,只在棺蓋外刻下當前動作:登船、拆棺、站在這裡。
三十一份“仍在行動”的記錄同時貼上白球。
稅船自稱已經完成的舊賬,第一次撞上無法抹去的現在。船身在所有探測器中重新出現,第二個死亡座標停止變紅。
“龍狂!”
韓崢只喊了一聲。
黑斧從站外飛入,沿登艦索穿過艙門。它沒有碰任何船票,斧刃準確落在白球中央那一片空白上——沒有簽名、沒有見證、沒有任何人承擔後果的地方。
一斧落下。
無人規則核心裂成兩半。
滿艙紙頁失去自動結論,像一場白雪落在眾人肩頭。稅船的處決光柱熄滅,所有死亡座標退回普通航路。它仍在前進,發動機仍然工作,卻再也不能憑一張無人負責的舊賬殺人。
裂開的白球裡還藏著最後一道接管程式。它迅速搜尋現場最高軍銜,把韓崢的名字投到艙頂,要求他以臨江指揮官身份簽收整艘稅船。只要簽收,所有舊債將暫停,武器與導航也會立刻服從。
韓崢看完條件,把自己的軍銜識別片從肩上扯下來,卡進白球裂縫。
“我能管地球兵,管不了你們三百年的路費。”
識別片燒成焦黑,接管程式又去搜索龍狂、六腿旅客和原檢查員。沒人籤。失去唯一責任人的程式只得把許可權拆開:發動機歸當前機艙操作,武器進入鎖閉,舊賬保留原始記錄卻不能自動執行,導航則允許每名曾被追償的旅客檢視自己那一段。
第一批座標核驗很快返回。六腿旅客的故鄉沒有遭到攻擊,只在大氣外收到一道紅光;第二處世界的防護層被擦穿,三座浮城受損,卻仍能回應。通行隊把損失原樣記錄,沒有因為稅船停火就宣佈無人受傷。
許芸也從站內傳來訊息:先前倒下的旅客恢復了心跳,被扣走的壽期卻沒有自動返還。砍碎兇器只能阻止下一次殺人,不能把已經發生的事寫成沒有發生。
韓崢讓地球兵收起慶祝訊號,先把核心碎片逐張封存。每一張無人簽發的處決單,都要留下它殺過誰、差點殺到哪裡。
登艦隊沒有歡呼。它們先拆掉核心艙通向武器的管線,再逐個確認故鄉座標是否恢復。韓崢把黑斧從碎紙中拔出,準備在逆向窄門關閉前撤回。
六腿旅客卻在白球殘骸下面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機械播報。
那是一段極其微弱、重複了三百年的求救廣播。傳送者自稱稅船的第一批乘客,請後來者不要摧毀船體,因為仍有活人被困在最深層貨艙。
廣播末尾留下日期。
正是黑色客船抵達第二站的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