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冷白霧湧出。門後沒有整齊休眠艙,只有四百多名互相抱住的乘客。最外層的人早已死亡,身體仍保持著把氧氣面罩遞向內側的動作。越靠中心,生命訊號越微弱,卻真的存在。
許芸和各族醫者從外向內接人。沒人把死者扯開丟棄,每解開一雙手,便記錄它最後保護的是誰。三個時辰後,七十三名乘客恢復自主呼吸,二百一十六人進入低溫救護,其餘人的姓名與位置被保留下來。
第一批乘客裡沒有英雄艦長。
最早發廣播的是一名負責擦洗過道的工役。它在乘客名冊末尾,三百年來一直守著手動發射鍵。被抬出時,它已經無法睜眼,只用一根手指在許芸掌心寫下兩個相同的符號。
回去。
可船隻有一艘,想回去的路卻有三百多條。
第二站主通道很快擠滿請求。有的故鄉正在遭受追償紅光,有的旅客只剩幾日壽期,還有人已在這裡滯留數十年,堅持自己理應排在最前。舊系統立刻彈出熟悉的最優順序:按剩餘價值、可支付燃料和航路遠近評分。
最高分的是老商人的補給船。
它有燃料,也能給白船提供零件。只要接受評分,雙方當天就能出發。老商人看了很久,親手關閉了那張排序表。它沒有假裝自己不想回家,只把補給船能拿出的東西寫在公開導航桌上:三成燃料,兩名修船工,換取一個由全體核驗的返航班次。
通行隊用了兩個時辰才排出第一輪。
不按身份,也不許單憑誰喊得更慘。追償紅光已經抵達的路線先獲得救援牽引;維生即將耗盡者進入低溫艙;能獨立航行的船隻只取公開座標,不佔白船座位。每條決定後都留下反對意見,下一輪可以推翻,誰也不能把今天的應急順序寫成永久法律。
韓崢主動從名單裡劃掉地球。逆向窄門已經關閉,他與十二名登艦兵暫時回不去,卻沒有因此把臨江列成緊急目的地。地球擁有第一艦和零界接應,不比那些連故鄉是否還在都不知道的旅客更危險。
“你這算違反撤回時限。”林見雪提醒。
“記一次。”韓崢說,“別替我寫成英勇留下。”
他的名字被記入滯留名單,原因只有一句:門關閉前未撤離。沒有表彰,也沒有抹掉指揮失誤。
白船本身也必須有人維護。通行隊提出永久艦組,六腿旅客第一個反對。永久艦組遲早會把救援路線變成自己的路。最終每次航行只產生一個臨時班組,抵達後許可權自動清空;發動機、導航、救護與牽引分別由不同來源的人操作,任一組都能要求停船檢查,卻不能單獨改目的地。
龍狂不在四組之內。
他可以護航、開路、砍掉重新長出的收費規則,卻不能因為最強便握住船舵。黑斧被固定在公共艙外,只有出現明確攻擊目標時才由他取回。
第一輪名單完成時,最早發廣播的工役被安排進低溫艙。它的故鄉座標早已熄滅,沒有任何返航優先。許芸將完整名單放在它能看見的位置,一項項告訴它:哪些乘客醒了,哪些仍需維生,哪些死者的姓名已經找回。
那根一直緊繃的手指終於鬆開。
改造後的白船駛入第二站。通行隊將第一段公開導航接入船首,所有願意返鄉的人都能看到航向,也能在自己的班次結束後退出維護。稅船追過的舊路,終於有一段變成不收費的返航線。
第一艘旅船沿它回家。
白船沒有追上去索命,只在航道邊維持牽引,直到對方從星圖盡頭傳回抵達訊號。
就在眾人準備關閉舊追償導航時,三百年前那名工役忽然在救護艙裡抓緊床沿。
稅船的主導航自行轉動,指向七站航路的第三座。
那裡燈火完整,泊位完整,所有生活裝置都在執行。
唯獨沒有一個生命訊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