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船靠近第三站時,最外側一排燈滅了。
不是年久失修。燈光從左向右依次暗下,間隔均勻,像有人沿長廊走過,順手關燈。可牽引臺上沒有影子,也沒有腳步。
船首發出三次停泊請求。
第三站每次都立即放行,泊位門甚至根據白船改造後的寬度調整了軌道。這裡知道稅船已經不再徵稅,也知道他們剛從第二站出發,卻找不到一個發出許可的活物。
許芸留在白船照看三百年前的乘客。龍狂、林見雪、周嵐、聞鑄、程野與韓崢進入站內,同行的還有一名來自寂詭界的無面觀察者。它在第二站只負責辨認廣播汙染,從未接受地球軍令,這次登站也只同意查聲音,不參加奪權。
艙門開啟,一股溫熱食物的氣味湧出來。
餐廳裡擺著數百隻形狀各異的器皿。有的適合手掌,有的開口在側面,還有幾張桌子直接浸在淺水裡。食物沒有腐敗,最靠門的一碗濃湯仍在冒泡,碗邊留著半枚清晰指印。
韓崢用槍管碰了碰桌下。
椅子還在輕晃。
“離開不到十分鐘。”聞鑄檢查加熱管,“或者這裡一直在重複十分鐘前。”
程野切斷餐廳供能。湯麵很快冷卻,椅子也停止晃動,沒有再回到原樣。時間並未迴圈。
居民剛剛還在。
探索隊不再保持緊密隊形。第三站的街區沿不同重力面展開,六個人若強行走成一排,反而會漏掉頭頂和牆後的房間。每人只與相鄰兩人保持實體繩,寂詭觀察者走在最外側,黑色斗篷下不時伸出細長手指,在門框記錄聲紋。
第一間住屋裡,清洗池的水仍在流。
床上鋪著剛翻開的織物,牆邊掛有一天行程,最後一項是“迎接返航者”。地面沒有搏鬥痕跡,門鎖從內部正常開啟。桌上擺著三份餐具,其中一隻摔碎在走廊方向,碎片仍在緩慢滾動。
第二間住屋裡,一臺幼體教學器還在唸數字。
每唸到七,機器就等一個回答。沒有聲音回應,它便重新從一開始。周嵐關掉教學器,下面壓著一幅沒畫完的星圖。第三站被塗成綠色,通往第二站的路上畫著一艘白船。
畫上的白船已經沒有炮口。
“它們提前知道我們會改船。”林見雪說。
“或者畫是剛剛改的。”周嵐翻過畫紙,顏料背面仍溼。
他們一路走進中央居住區,見到的全是剛被中斷的生活。半切開的果實,尚未落地的清潔工具,執行中的浴池,開到一半的維修艙。沒有血,沒有屍體,也沒有集體撤離該有的行李。
人像從每個動作中被直接抽走。
龍狂在一處轉角停下。
牆面釘著一排外套,最末那件正向下滴水。水滴落到地面,卻沒有濺開,而是懸在離地半寸的地方。再往前,更多細小物件停在半空:一隻將倒未倒的杯子,一把脫手的勺,一頁剛翻到一半的書。
不是居民匆忙離開。
它們被挪走的時刻,連周圍物體都來不及完成動作。
韓崢讓所有人停止觸碰現場,先查有沒有死亡。
龍狂走進街區中央,解開纏在右腕上的舊布。屍毒沿地面爬開,只尋找已經失去生命的血肉;獸血追逐恐懼殘留;詭異汙染貼著門縫搜尋被抹去的名字;神性則本能地向上尋找能夠接受審判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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